
遊玩歸家時。我隻看見姐姐掛在村口槐樹下已經風幹的屍體。
我那溫柔善良的姐姐,會言笑晏晏哄我入睡、風中皆是她安然笑意的姐姐,此刻孤零零掛在樹幹下,臉色烏青,瞳孔渙散,沒有一絲生機。
而曾經熱鬧的村子,此刻空無一人。隻有年幼的侄女獨自坐在槐樹下,唱著姐姐最喜歡的曲子。
“草兒搖,草兒晃,草兒不怕天黃黃......”
手中糖食掉落在地,我望著眼前慘絕人寰的一幕,心底胃部翻湧,似乎有苦水要吐出來。
一步、一步、慢慢接近。
我將侄女溫棠摟進懷裏,手指發抖。卻還穩住聲音,似哭似笑道:
“棠棠,發生什麼事了?”
失焦的瞳孔轉了一圈,卻始終不敢再抬頭望去:
“為何沒有人報官?你父親呢?”
說著,我就要抱她起身。棠棠卻好似誤解了什麼,緊緊攥住我袖子。
看過來的目光中,有忍不住的淚意,卻也有突兀的堅強:
“小姨,別報官——報官你會死的。”
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才會讓一個本應天真爛漫的孩子,此刻像一個大人般,失去娘親還會來安慰我?
她繼續道,顫著聲:
“長公主殿下說了,隻要對娘的死視而不見的人,就可以給安排肥差。”
棠棠垂下頭,忍住悲傷,喃喃道:
“村裏人都去了。娘咽氣前,讓我轉告你——你也去,用她的死換你下半生不愁吃穿......”
說著,她有些哽咽,語氣幾乎愈發低道:
“值了。”
......
孟氏皇族,百年基業,生來貴胄。
到了現在這一代,更是被百姓交口稱讚,出了位勵精圖治的明君,和一位風華萬代的長公主殿下。
可就是這兩個人,一個外出踏青時,看上了我的姐夫陳繼軒。
於是為了行霸占之事,她逼迫我姐姐自縊,還用餘生富貴封住了所有村民的口。
而我的小侄女棠棠......
隻是想去為一家人討個公道,便被親父驅逐、村民唾沫、官府拒之門外。
連那位被稱為“千古明君”的皇帝,此刻也剝下了所有親和的外皮,露出底下滲人的惡鬼,說要拔了她的舌頭,從此不能言不能語,不可與公道訴清明。
何其可悲?
我紅著眼眶聽棠棠講完前因後果,隻覺心頭怒火中燒。野火泛濫,要燒盡自己所有的理智。
可即便這樣,小侄女抹著淚,抱住我的肩頭,小小身軀說道:
“小姨,娘親說你性子烈,她最擔心的就是你。”
抬頭,小孩子眼中寫滿了令人心疼的懂事:
“她隻想你好好活下去。你若是要替她報仇,”她身子顫了顫,帶上哭腔,“她就不認你了。”
好好活下去?
不認我了?
可是姐姐,我本就是一介浮萍,因你才如獲新生。
若沒了你,我怎麼能安心獨活下去?
而若你當真有在天之靈,看得見我所作所為,想必世間多少有閻王羅刹。
我倒要朝祂們好好問問——
我姐姐一生行善積德,為何最後卻不得善終?
讓這天欺人、地欺人,人善被人欺,飄零似浮萍?
心中泛起寒意,望見棠棠不安的淚眼。我卻最終斂下冷色,將她攏在懷裏,像姐姐對我那般,輕輕拍著她的背:
“好,小姨答應你。”
“但你娘隻說不準小姨報仇,”我望著她,滿眼認真,“沒說不準小姨拿回自己的東西。”
“棠棠,收拾收拾,咱們進京。”
村中死寂,荒涼的風嗚嗚咽咽,混著樹杈刺耳搖晃,滿目隻剩寂寥悲愴。
站在家門口,望著黑漆漆的屋子,我想起與阿姐初見時:
那時我被山匪所擄,饑不果腹、生死難定。拚著一口氣好不容易逃出來,卻被那群敗類攆至山崖下,身負重傷,苟延殘喘。
山裏的風又涼、又冷,像刀一樣刮著我周身,將那潺潺的鮮血都凝成了索命的鐮刀,一遍一遍切割著我剩下的性命。
意識模糊之際,似忽有春風而來,踏過寒霜森冷,融盡無情冬雪。行至我身前,若山中仙子,喂我暖水稠湯,果腹飯食。
後來,我才知道,那並非仙子。
那是我此後散漫人生中,寒峭裏的一束暖光,世事浮沉的錨點,浮萍之身的根係。
亦我此生最敬重、最愛慕的阿姐。
我們結拜了姐妹,我跟在阿姐身邊,想要用一生報答。
而阿姐嘴上總是笑問我:
“一生得有多長啊?小傻子,你平安健康一生我就滿足了!”
從此,春夏秋冬,四季輪轉,萬象更新。
我無論多晚歸家,總有一盞燈等著我,驅散孤身涼意。
亦常備著一碗驅寒的熱湯,盛滿了阿姐含著心疼的溫柔。
可如今......
燈滅了。
也再不會有人笑著問我一句冷不冷,累不累了。
淚水劃過臉頰。一如我們初見的那一日般,又寒又冷,裹著茫茫飛雪般的寂然。
我擦了擦,推開門。來到廚房,砸碎了那個老舊的醃菜缸。
一把生鏽的匕首散發著惡臭,我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
棠棠從身後抱住我,“小姨,我們不進京好不好?”
她帶起哭腔,“那裏有長公主殿下......娘被她逼死了。”
腰間的小手又緊了緊,像是生怕我做出什麼傻事:
“我不想小姨你也一樣。”溫熱的淚意透過衣裳,燙進了我的心裏,她顫聲道:
“娘說了,隻要咱倆好好的——她就沒有遺憾了。”
撒謊。
阿姐撒謊。
怎麼可能沒有遺憾?
她明明親口說過,要看著棠棠長大成人,教她文采華章、溫善懂禮。從此天大地大,自由快活。
還說要給我這個混不吝的,找個合心意的小夫君,從此兩家多有來往,自此締結廣好良緣。
更是說過,要跟自己最愛的男人白頭偕老,琴瑟和鳴兒孫美滿。從此一方凡間煙火,便是你我此間歸宿
......如今,這些一樣都沒實現,她怎麼可能不遺憾呢?
我的阿姐,你體恤了所有人。
誰又來體恤你呢?
六歲的棠棠仿佛一夜長大,不再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
她甚至看出我藏起的不甘,扯了扯我的袖子,指著房梁,努力揚起一抹笑容:
“小姨,你看,那是娘熏來過年的臘肉。”
“她說夠咱倆吃個一年半載了。”
說著,她又拿出兩張紙,塞到了我掌心:
“小姨,娘怕你不肯跟長公主低頭,就把她這些年攢的錢交給了書院和繡坊,說夠我念五年的書,夠你學一門手藝。”
“她還說將來她不能照顧我們,我們必須學會自食其力。”
她眨了眨眼,像是強忍著淚意,哀求道:
“小姨,咱們不報仇了好不好?”
“我們把日子過好,娘在九泉之下......”
她哽咽著,要說不出話來。擦著淚水,斷斷續續道:
“......在九泉之下,她才會心安的。”
我看著那些黑黢黢的臘肉。
恍惚間,似乎回到了從前,阿姐係著圍裙,笑盈盈在我麵前忙碌。
“我做的鬆鼠桂魚大受歡迎,飯館生意好得都忙不過來了。”
她將肉提起來,架在篝火上,眉眼彎彎:
“噥,掌櫃的一高興,給了我小半扇豬肉。”
“我先給它醃製好,等過年的時候我再去摘點野菜,給你們炒滿滿一大盆臘肉。”
阿姐拿手背蹭了蹭我的鼻子,滿是寵溺包容:
“你們兩個小饞貓,可不用再爭來爭去了!”
往事曆曆在目。
她音容笑貌猶在。
可再環顧一圈,隻有涼涼的過堂風,還有棠棠那貓兒一般的低低抽噎聲。
眨了眨眼,又一顆淚不爭氣地落了下來。我擦了擦,蹲下身,望著棠棠,目光溫柔又沉靜:
“棠棠,小姨答應過你娘親——要一輩子護她平安,可是小姨失言了。”
“小姨這條命就是你娘親給的,小姨不想再錯過一次了。”
我描摹著她與阿姐相似的眉眼,和她對視上,語氣認真:
“如果說小姨說自己有辦法,你相信嗎?”
“你願意跟著小姨一起去為娘親討回公道嗎?”
“小姨......”棠棠盯著我鄭重的模樣。
旋即,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將手放在我掌心,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相信小姨!”
“好。”聞言,我重新把她攏進懷裏,感受著彼此的溫度,終於從中汲取到了一點溫暖。宛若立誓一般,道:
“小姨會帶你做到的。”
比槐參天。從何幾時,我們這一家人也曾在這顆百年老樹下,浴春風澤天惠,平凡自得悠閑自在。
“槐能養魂,阿姐在這裏很好。”
我將阿姐放了下來,在槐樹下為她找了一處安息地。
隻是,這樹總讓人感覺有些空空。
想來是該多找幾個人陪她才是。
當天,我們便日夜兼程,趕進了京城。
彼時,這上巳華京還一片熱鬧和樂。長公主府外更是人來人往,人們善意地念著“新駙馬”,誇著風華萬代的公主殿下。
似乎全然不知,在另一破落山村處,究竟發生了怎樣慘絕人寰的惡事。
可我分明看見——
曾還與我們有來有往、關係甚好的鄰裏鄉親們,明明棄了自己的家鄉,卻還說說笑笑穿上侍衛的服飾,落腳在了這長公主府?
“小畜生,殿下就知道你還會再來!”
上前,其中一人看見棠棠,拔刀相向,厲聲嗬斥:
“若識相的,趕緊滾開這裏,否則我割了你的舌頭!”
“王二哥,”我則輕輕開口,護住棠棠,站在了她前麵,垂眸語氣微冷:
“我阿姐救過你全家的命,還出錢幫你娶了媳婦。”
“你怎麼舍得割了她女兒的舌頭?”
王風這才看清還有一個我。
見了是我,他似乎收了淩人模樣。不知是害怕還是心虛什麼,眸光往旁邊瞥,語氣虛虛:
“是阿遙啊。”
說著,他忍不住抬頭看了我一眼。想了想,忍不住勸道:
“你一向最懂輕重利弊,此番前來——”
“應該是帶棠棠投奔長公主殿下的吧?”
他似乎自以為很懂,莫名點了點頭。儼然已經換上一副主家人的模樣,居高臨下道:
“既如此,就別再提你阿姐了,省得惹殿下不高興。”
......投奔?
“嗬,”我兀自冷笑一聲,“你王風當我是什麼,與你們蛇鼠蚊蠅一窩?”
“她孟渠高不高興我不在乎。”
“她死了我才高興呢!”
王風猛地變了臉,驚懼上湧道:
“阿遙,你瘋了?!”
“說出這種話,你真是不要命了!”
說完,他伸手就想拽我,不容置疑道:
“還有,長公主殿下是信守承諾的好人。”
“咱們村裏來的人,當的都是清閑的差事,月例還比別人翻了番!”
他像是恨鐵不成鋼,滿臉獰色:
“遇到殿下,可是咱們村的大造化,你們別再胡攪蠻纏了行嗎?!”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
“啪!”清脆一聲,我不可置信地盯著他,怒意翻湧,幾乎是生生擠出來道:
“你們的一切,都是我阿姐的命換來的。”
“若沒有她,你如何能活到今日?”
我字字緊逼:
“又如何能舔著臉說是造化?”
見我不領情,王風冷哼一聲,依舊不知廉恥道:
“人總得向前看——你阿姐的事又不是我們造成的,你怪我們有何用?”
“要怪就怪你那姐夫容貌生得好,”說著,他不屑睨我一眼,冷笑譏諷,“或者怪你阿姐性子懦弱。”
“又沒人逼她。長公主殿下隻威脅一句,她就心甘情願赴死去了!”
“......”
沒人逼?
什麼是沒人逼?
是在全村人性命麵前,讓本性善良的阿姐視而不見,看見他們一個一個被屠戮殆盡嗎?
還是看著自己年幼的女兒、貪婪的夫君......她這般舍己為人反倒是做錯了?
說什麼膽小怯懦。
她這個人,是心善得不得了。
否則那時王風家窮,挖野菜充饑時中了毒,她也不會千辛萬苦找到草藥救了他們全家。
更不會自掏腰包,替老大不小的他娶了媳婦!
可這天大的恩情,到頭來......
卻抵不過一個肥差?
我語氣愈發冷下來。已克製不住殺意,可是想起阿姐的教誨,到底反複平複,深深吸氣,想再給他們一個機會。
“王風,回頭是岸吧。”
我道:
“去官府,把真相說出來,我可以替阿姐原諒你一次。”
“將來,我給你的不會比孟渠給的差。”
王風微微一愣。
隨即,他捧腹大笑起來。
“哈哈哈阿遙,我看你當真是有些瘋癲了!”
“你能給我什麼?”
“是家裏的那些臘肉、還是不值錢的野菜?”
他神色嘲諷,“醒醒吧,你一個老百姓,沒辦法跟皇權鬥的!”
“與其飛蛾撲火,倒不如就這樣。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結局!”
各自安好?
真會放屁。
踩著我阿姐的屍體,吮吸她的血肉,啃食她的筋骨。把人吃幹抹淨了,最後來一句各自安好?
果然,這種人就不配被阿姐救回來。
見我沉默,王風誤以為我想通了。
拍拍我的肩膀,帶著某種惡心的自得:
“好了阿遙,現在還有機會,我可以帶你去拜見長公主殿下。”
說著,他朝我肆無忌憚地掃試了一圈,猥瑣笑道:
“你生得好看,又聰明伶俐,有哥在,一定會給你安排個好差事......”
話音未落,腹部卻突然傳來一陣痛意!
王風眨了眨眼。
緊接著,鑽心的痛苦湧了上來。他猛地要來掐我脖子,聲嘶力竭道:
“付遙,你竟敢當街行凶?!”
我躲過他的手,拔出匕首,甩了甩上麵的血跡,抬眸譏諷。
“既然不記我阿姐的情,那你欠她的那條命,也該還回來了。”
說著,趁他沒反應過來。我飛身上前,徑直朝他心臟釘了過去!
“啊!!!”
震天驚吼響起,驚動周圍一圈人。
來往眾人被這場景嚇破了膽,頓時連滾帶爬跑開,喊著“殺人了殺人了!”
至於其他侍從,自然也被驚動,重重圍了過來。
所過之處,大半都是熟麵孔。或多或少受過阿姐恩惠,此刻卻對她的死視而不見。
我不慌不忙擦拭著匕首,指著馬車對小侄女道:
“棠棠,看好他的屍體。等小姨把罪魁禍首殺了,一塊拖回去給你娘陪葬。”
正說著,卻有一陣喧囂傳來。京兆尹帶兵而至,厲喝一聲:
“大膽妖女,這裏是上京,你怎敢當街行凶?!”
“來人!”他麵目剛強,“繳了她的凶器,押去大牢!”
然而,麵對著包圍上來的官兵,我卻神色淡淡,毫不為所動。
“這位大人,”我抬眸,抬起匕首,攤開掌心,主動送到他眼前:
“你可倒是要好好看看——”
“我這凶器,你敢不敢繳?”
聞言,眾人麵麵相覷。
京兆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見我從容不迫,隻穩立在原地。這才皺了皺眉,有些摸不透情況,主動上前看了一眼。
緊接著,他神色一變,驚道:
“這,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