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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從噩夢中驚醒,耳邊是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我趴在地上,手掌按著冰涼的水泥地麵,鼻腔裏全是鐵鏽味和潮濕的黴味。頭頂一盞昏黃的燈泡搖搖晃晃,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這是三年前的那個廢棄倉庫。

我記得這裏。上一世,我在這裏失去了一切。

“裏麵還有人嗎?”外麵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夾雜著警用對講機的滋滋電流聲。

我渾身一顫。

傅司珩。我的前夫,也是我上一世最恨的人。

上一世,傅司珩帶人衝進來救我的時候,我腦子一片空白,隻記得哭著搖頭說“沒人了,就我一個”。我不知道姐姐沈清悅就藏在隔壁的儲物間裏,被幾個綁匪堵住了嘴。

等傅司珩發現的時候,沈清悅已經被帶走了。

那之後的三年,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刑期。

傅司珩娶了我,卻從沒給過我好臉色。他恨我,恨我“故意”隱瞞姐姐的下落,讓他心愛的女人被人折磨了一年才找回來。他當著我的麵把沈清悅接回家,給她端水遞藥,溫柔得像另一個人。

對我呢?

冷暴力、語言羞辱、甚至在寒冬臘月把我的暖氣掐掉,讓我裹著棉被在客廳瑟瑟發抖。

我那三年過得像一條狗。

不,狗都不如。

直到傅司珩查一樁舊案時被人捅了一刀,躺在醫院裏,才難得平和地對我說了一句:“沈清晚,下輩子別再讓我碰見你。”

然後他閉上了眼。

我沒來得及說“好”。

三個月後,我也死了。一碗“補湯”端過來,喝完就再也沒醒過來。我死之前才知道,那碗湯是沈清悅托人送來的。

多諷刺。

我的丈夫恨我,我的姐姐殺我。

而現在,我回來了。

“裏麵還有沒有人?”外麵的聲音更近了,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

我撐著地麵站起來,膝蓋疼得發顫,但我的聲音穩得可怕:“有。隔壁儲物間,我姐姐沈清悅,被人綁在裏麵。”

門外安靜了兩秒。

然後我聽見傅司珩對著對講機喊話:“B區儲物間,有第二名受害者,快!”

下一秒,倉庫的鐵門被一腳踹開。

傅司珩逆著光走進來,穿著黑色作戰服,腰間別著配槍,眉目冷峻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的擦傷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大步朝隔壁走去。

自始至終,沒說一個字。

我靠在牆上,聽著隔壁傳來的一聲悶響——是儲物間門被踹開的聲音,然後是沈清悅崩潰的哭聲,再然後是傅司珩低沉的嗓音:“別怕,安全了,我帶你出去。”

他說話的語調,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我閉上眼睛。

上一世,我用了三年才聽到他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可惜那是在我流產後,他蹲在病床前,紅著眼說“別恨你姐姐,她受的苦夠多了”。

我沒恨沈清悅。

我恨的是自己為什麼那麼賤。

“沈小姐,能走嗎?”一個年輕的警員過來扶我。

我睜開眼,點了點頭:“能。”

我走出去的時候,正好看見傅司珩把沈清悅打橫抱起來,往救護車的方向走。沈清悅的胳膊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窩裏,哭得梨花帶雨。

傅司珩的外套蓋在她身上。

夜風裏傳來他低低的一句:“夜裏涼,披好。”

我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覺得好笑。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他說的是同樣的話,語氣同樣的溫柔,隻不過那件外套是披在我身上的——因為上一世沈清悅不在,他隻能給我。

我當時感動得眼眶發熱,以為這個男人是真心對我好。

後來才知道,那件外套是沈清悅的。

他不過是怕弄臟了,讓我先穿著罷了。

“沈小姐,你臉上有傷,先處理一下吧。”警員遞過來一包濕巾。

我接過來,慢慢擦掉臉上的灰和血。

不急。

這一世,我有足夠的時間。

回到市區是淩晨三點。我被安排住進傅司珩名下的一套公寓——準確地說,是沈清悅住的那套公寓的隔壁。

“傅先生說了,委屈沈小姐暫時住在這裏,等事情處理完再安排。”助理遞過來鑰匙,語氣客氣但疏離。

我接過鑰匙,看了一眼門牌號。

我記得這個房間。

上一世,傅司珩把我扔在這裏整整一個月,沒有暖氣,沒有熱水器,連WiFi都是壞的。我打電話給物業,物業說是業主特意要求的。

業主是傅司珩。

他隻是不想讓我過得太舒服。

“替我謝謝傅先生。”我推門進去,頭也沒回。

房間比我記憶中幹淨一些,但也僅限於幹淨。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杯涼透了的水和一盒方便麵。

我把方便麵扔進垃圾桶,從背包裏翻出一袋壓縮餅幹慢慢啃。

上一世我吃了三天方便麵,胃病犯了,疼得在地上打滾。傅司珩路過門口,看了一眼,說了句“裝什麼裝”就走了。

這一世,我不會再讓自己犯傻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悅來了。

她穿著傅司珩買的新衣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畫著精致的淡妝,完全看不出昨晚被綁架的狼狽。她一進門就紅了眼眶,握住我的手:“清晚,你沒事吧?嚇死我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手很暖,聲音很顫。

我低頭看著那雙白嫩的手。

我記得這雙手。上一世,就是這雙手端著那碗毒湯,笑盈盈地遞到我嘴邊:“清晚,趁熱喝,補身子的。”

“我沒事。”我抽回手,淡淡地說。

沈清悅愣了一下,很快又笑起來:“沒事就好,我給你帶了早餐,是你愛吃的蝦餃。”

她打開保溫袋,拿出兩盒蝦餃。

我看了一眼,蝦餃裏拌著花生碎。

我對花生過敏。這件事沈家上下都知道。沈清悅不可能不記得。

“謝謝姐,不過我最近在戒碳水,不怎麼吃早飯。”我把蝦餃推回去,“姐你吃吧,別浪費了。”

沈清悅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歎了口氣:“你看我,光想著你喜歡吃這個,忘了你減肥的事了。怪我怪我。”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刷卡開門的聲音。

傅司珩走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手裏提著一個紙袋。他先看了沈清悅一眼,目光柔和了幾分,然後才轉向我,視線落在桌上那盒沒動過的蝦餃上。

“怎麼不吃?”他問。

“她減肥呢。”沈清悅接過話頭,自然而然地接過傅司珩手裏的紙袋,打開看了看,“這是城東那家的牛角包?我上次隨口說了一句想吃,你真去買了?”

傅司珩彎了彎嘴角,沒說話。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胃裏翻了一下。

不是因為難受,是因為惡心。

“姐,傅先生,我先回房間了,昨晚沒睡好,補個覺。”我站起來,拿起背包往門口走。

“清晚——”沈清悅叫住我,“中午一起吃飯吧?我讓阿姨做你愛吃的。”

“不用了,我約了人。”

“約了誰?”

我回頭,笑了笑:“一個朋友。”

我沒撒謊。昨晚我在網上預約了一個心理谘詢師,時間就在今天中午。

上一世,我到死都不知道沈清悅為什麼要殺我。

這一世,我要先弄清楚自己的腦子有沒有問題——為什麼被人欺負了三年,還覺得自己活該。

心理谘詢師的工作室在城西的一棟老洋房裏。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前台遞給我一杯茶,說:“顧醫生在樓上等您,請直接上去。”

我走上樓梯,推開二樓的木門。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金色。一個男人坐在窗邊的藤椅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正低頭翻一本很厚的書。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

我愣住了。

不是因為他的長相——雖然他的確長得很出眾,皮膚白得像瓷器,眉目清雋,眉心有一顆淺淡的紅痣。

而是因為他的眼神。

那種眼神,像是什麼都看透了,卻又什麼都包容。慈悲,但不軟弱。

“沈小姐?”他放下書,站起來,聲音清潤得像山泉水,“請坐。”

我回過神來,在他對麵坐下。

“顧醫生,我......”

“不用急著說。”他倒了一杯茶推過來,微微一笑,“你可以先喝口茶,放鬆一下。”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桂花茶,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顧醫生,你信重生嗎?”我放下杯子,直直地看著他。

顧衍之的笑容沒有變,隻是目光深了幾分:“每個人在人生的某個階段,都會覺得自己活過一次了。你想聊聊那種感覺?”

我張了張嘴,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上一世,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想聊什麼。

我吸了吸鼻子,把重生的事咽了回去,換了個說法:“我想知道,一個人如果被傷害了很多次,但還是忍不住想去討好傷害她的人,這是什麼病?”

“不是病。”顧衍之說,“是一種生存策略。很多人從小就被教育,隻要我夠好,夠乖,夠聽話,別人就會對我好。這不是你的錯。”

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明明上一世受了那麼多苦都沒怎麼哭過。

“沈小姐,你需要的不隻是心理疏導。”顧衍之遞過紙巾,語氣溫和,“你需要一個計劃。一個讓你重新掌控自己生活的計劃。”

我抬起頭,對上那雙沉靜的眼睛。

“什麼計劃?”

“先告訴我,你想讓誰付出代價?”顧衍之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顧醫生,你真的是心理谘詢師嗎?”

顧衍之沒有回答,隻是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我麵前。

信封上什麼都沒寫。

我打開,裏麵是一遝照片。照片上的人我認識——沈清悅,在和綁架案的主謀喝咖啡。

時間戳顯示,那杯咖啡是昨天下午喝的。

昨天下午,沈清悅還被關在儲物間裏。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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