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碧輝煌的麟德殿內,絲竹之聲嫋嫋不絕。
今夜是為北伐大勝而設的慶功宴,天子親設瓊林宴,百官作陪,場麵之盛大,堪比年節。
我坐在母親懷裏,百無聊賴地晃著兩條小短腿,看著殿中觥籌交錯、衣香鬢影。
渣爹將軍正站在禦前,一身玄色蟒袍,腰佩寶劍,英姿颯爽。
他身邊的副將林昭,白麵無須,身姿挺拔,一身銀甲襯得整個人清俊不凡。
皇帝端著酒杯,龍顏大悅,目光掃過殿中,最後落在我身上。
“這便是顧卿的掌上明珠?叫......玉兒是吧?”
我立刻從母親懷裏跳下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臣女顧念玉,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奶聲奶氣,但字正腔圓。
皇帝哈哈大笑,衝我招招手:“來來來,到朕跟前來。”
我小跑上前,在禦階下站定,仰起臉,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皇帝打量著我,麵露慈愛:“玉兒生得倒是玉雪可愛。今日你爹爹立了大功,朕要賞他。你想要什麼?盡管說。”
來了。
我等的就是這句話。
我在心裏默默跟腦海裏那個叫“係統”的東西對了個暗號,然後歪著腦袋,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
“真的什麼都可以嗎?”
“君無戲言。”
“那......”我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指向站在武將隊列裏的林昭,“玉兒想求陛下,給林副將賜一座宅子。”
殿中霎時一靜。
皇帝挑眉:“哦?為何?”
我眨巴著大眼睛,一臉天真無邪。
“因為林副將住在我們家裏呀。爹爹總說擔心他住不慣,所以三天兩頭往他院子裏跑,有時候一去就是一整夜,連娘親的院子都不怎麼來了。”
“玉兒想,如果林副將有自己的宅子,爹爹就不用這麼操心啦。這樣爹爹就能多陪陪娘親了。”
話音剛落。
整個麟德殿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近百號文武官員,齊刷刷地僵在原地,麵麵相覷。
有幾個正在喝酒的,差點沒嗆死。
而皇帝——
他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龍目微微眯了起來,在顧大將軍和林副將之間來回梭巡。
“顧卿。”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朕倒是不知道,你對副將如此上心。”
我那渣爹顧景寒,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但他畢竟是沙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隻一瞬間就穩住了心神,拱手道:“陛下容稟。微臣與林副將在戰場上數次並肩作戰,生死之交,情同手足。”
“林副將家中遭了變故,暫居微臣府中,微臣自然要多加照看。至於那些戰術商討......”
他頓了頓,扯出一個溫和的笑。
“近日北伐雖勝,但微臣與林副將正在整理此戰的得失,編纂兵法,以備日後之用。難免廢寢忘食,有時討論到深夜,倒是讓夫人和玉兒誤會了。”
他說完,還轉頭看向我母親,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清兒,這些日子冷落了你,是為夫的過錯。待回府,我定好好補償你。你說是吧?”
可那雙眼睛裏,分明寫滿了威脅。
我娘許清歡坐在席位上,臉色蒼白如紙。
她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卻在顧景寒的目光下瑟縮了一下。
五年前,她是名動京城的才女,為了這個男人,放棄了入宮做女官的機會,甘願洗手作羹湯。
換來的,卻是如今的如履薄冰。
我看著母親那副模樣,心裏冷笑一聲。
但我麵上不顯,反而歪著腦袋,做出一副更加困惑的表情。
“可是爹爹——”
我拖長了尾音,聲音軟糯糯的,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大殿。
“之前你跟其他叔叔討論軍事的時候,也沒見你在半夜發出那麼多聲音呀。”
“難道......你們是在模擬戰場上的場景嗎?”
死寂。
死一樣的寂靜。
殿中近百號人,連呼吸都忘了。
有幾個老臣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
年輕的官員們則拚命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不知是在憋笑還是在震驚。
顧景寒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耳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皇帝抬了抬手。
隻這一個動作,就把顧景寒到嘴邊的話全堵了回去。
“顧卿,朕沒問你。”
皇帝的語氣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低下頭,看著我,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裏,此刻竟帶著幾分玩味。
“玉兒,你過來。”
我乖乖上前兩步。
皇帝微微傾身,聲音放緩,像是一個慈愛的長輩在哄小孩。
“你剛才說,你爹爹跟林副將......經常一過便是一夜?”
“嗯!”我用力點頭,“可多次了!”
“還總是發出各種聲音?”
“對呀。有時候是爹爹在叫,有時候是林副將在叫。玉兒有一次被吵醒了,還以為家裏進了刺客呢。”
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繼續說,語氣天真無邪:“玉兒偷偷跑去看了看,發現爹爹和林副將的屋子裏燈亮著,窗戶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好像在打架。”
“玉兒本來想進去幫忙的,可是門閂上了,推不開。”
“第二天玉兒問爹爹,爹爹說他們是在切磋武藝。”
我歪著腦袋,一臉認真地看著皇帝。
“陛下,切磋武藝要發出那種聲音嗎?玉兒跟嬤嬤學拳的時候,也沒叫成那樣呀。”
殿中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噗——”
不知是哪個年輕的武官,實在沒憋住,發出一聲短促的悶笑,又立刻捂住了嘴。
但這聲笑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殿中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皇帝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微微側目,看向站在武將隊列裏的林昭。
“林副將。”
林昭渾身一凜,單膝跪地:“末將在。”
“你是如何到顧卿麾下的?朕記得......當年朕曾問過你的履曆。”
林昭的聲音沉穩,但仔細聽,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回陛下,末將本是邊關遊民,自幼習武,後遇顧大將軍征兵,便投身軍中。承蒙大將軍賞識,一步步擢升為副將。”
“邊關遊民?”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意味深長,“可有戶籍?可有師承?可有功名?”
林昭的額頭滲出了冷汗:“末將......出身微寒,並無功名。”
“一個沒有戶籍、沒有師承、沒有功名的邊關遊民,短短五年間,就從普通士卒擢升為副將?”
皇帝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顧卿,你倒是說說,林副將有何過人之處?”
顧景寒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但他麵上依舊鎮定自若。
“回陛下,林副將雖出身微寒,但天資卓絕,武藝超群,在戰場上屢立奇功。微臣......”
“行了。”
皇帝打斷了他,重新看向我。
“玉兒,朕再問你。你方才說,林副將住在你們府上。那他住的是哪處院子?”
我想了想,掰著手指頭說:“是東邊的翠微院。那個院子可大了,比娘親住的院子還大呢。爹爹把裏麵的家具全換成了新的,還種了好多好多竹子,說是林副將喜歡。”
“哦?”皇帝挑眉,“顧卿對副將倒是體貼。”
他繼續問我:“還有呢?”
我歪著腦袋,似乎在努力回憶。
“還有......爹爹每個月都會給林副將置辦新衣裳,比給娘親的還多。上個月林副將過生辰,爹爹還送了他一塊好大的玉佩,上麵刻著......”
“夠了!”
顧景寒終於忍不住了,猛地出聲。
殿中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他。
皇帝的眼神,冷得像寒冬臘月的冰碴子。
“顧卿,朕與一個孩子說話,你插什麼嘴?”
顧景寒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下:“微臣失儀,請陛下恕罪!隻是......隻是玉兒年紀尚小,分不清輕重,有些話做不得真。微臣與林副將清清白白,天地可鑒!”
他說完,轉頭看向我母親,眼神淩厲得像刀子。
“夫人!我知道這些年我征戰在外,冷落了你,你心中有怨。但你也不能教玉兒說這些混賬話!這不僅是毀我清譽,更是要毀林副將的前程!”
他想把臟水潑到我娘身上。
我娘渾身一震,眼眶瞬間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
但我比她更快。
“爹爹,你怎麼又怪娘親?”
我撅起嘴,一臉委屈。
“這些事情都是玉兒自己看到的,跟娘親有什麼關係?爹爹每次做錯事都怪娘親,上次你把娘親最喜歡的簪子拿去送給林副將,也說是娘親自己弄丟的。”
“還有上上次,你把娘親的陪嫁莊子賣了,給林副將買了一匹汗血寶馬,也說是娘親管家不善虧空了的。”
“爹爹,你是不是覺得玉兒年紀小,什麼都不記得呀?”
轟——
殿中徹底炸了鍋,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陪嫁莊子都賣了?”
“送給副將汗血寶馬?這手筆也太大了吧?”
“這哪裏是待副將,這分明是......”
說話的人及時住了嘴,但那未盡之言,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顧景寒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了。
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渾身微微發抖。
林昭也跪在一旁,脊背挺得筆直,但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來。
丞相大人,林懷遠。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拱手道:“陛下,今日是為北伐大勝而設的慶功宴,顧大將軍和林副將都是功臣。微臣以為,這些家務瑣事,不如容後再議,莫要掃了大家的興致。”
他說得冠冕堂皇,但話裏話外,都是在替顧景寒和林昭解圍。
我眯了眯眼。
林昭。
林懷遠。
同姓林,又是丞相之女。
沒錯,這個女扮男裝的林副將,正是丞相林懷遠的嫡女——林初夏。
當年丞相為了攀附顧家的兵權,不惜讓自己的女兒女扮男裝混入軍中,與顧景寒裏應外合,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如今這兩人勾搭成奸,丞相自然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還樂見其成。
畢竟,如果顧景寒能休了我娘,光明正大地娶了林初夏,那就是強強聯合,兵權與文官集團合流,連皇室都要忌憚三分。
可我不能讓他們如意。
“丞相爺爺,”我歪著腦袋,一臉天真地看著林懷遠,“您為什麼這麼著急呀?玉兒還沒說完呢。”
林懷遠的笑容僵在臉上。
皇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林卿,坐下。”
林懷遠張了張嘴,終究不敢違逆聖意,隻能悻悻坐了回去。
我重新看向皇帝,深吸一口氣。
接下來這句,才是真正的殺招。
“陛下,玉兒還有一件事不明白。”
“你說。”
“爹爹和林副將關係好,那是他們的事。可是......”我皺著小臉,一臉困惑,“關係再好,也該知禮懂分寸。他為什麼要讓別的女子進爹爹的院子呀?”
此話一出。
滿殿皆驚。
“女子?!”皇帝的聲音驟然拔高,“什麼女子?”
我歪著頭,掰著手指頭回憶:“就是前幾天呀,玉兒晚上睡不著,在花園裏玩。看見一個女子偷偷摸摸地從副將的院子裏出來,個子高高的,穿著黑色的鬥篷,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的。”
“玉兒本來想叫住她,問她是誰,可她一看見玉兒,咻的一下就跑爹爹院子裏,比爹爹的馬還快呢。”
“爹爹第二天還說沒看見。”
我從身上摸了摸,掏出一塊刻著“林“字的玉牌:
“可這分明是那女子走時留下的嘛!”
我說完,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地看著皇帝。
殿中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顧景寒和林昭身上。
一個將軍的院子裏,半夜三更有陌生女子出入。
這女子是誰?
為什麼要偷偷摸摸?
為什麼一見到人就跑?
還有那個一看就是副將的牌子?
顧景寒跪在地上,汗如雨下。林昭跪在一旁,臉色鐵青,渾身僵硬。
而林懷遠——這位老謀深算的丞相大人——此刻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來,指著我的母親,厲聲道:“顧夫人!你......你好大的膽子!為了爭寵,竟然教唆女兒在禦前胡言亂語!你這是欺君之罪!”
他想轉移焦點。
想把矛頭引向我娘。
我娘臉色慘白,猛地站起身,聲音顫抖:“丞相大人,我沒有!我從來沒有教玉兒說過任何話!”
“沒有?”林懷遠冷笑一聲,“那這些子虛烏有的事情,難不成是五歲的孩子自己編出來的?”
“就是玉兒自己看到的呀。”我插嘴道,語氣無辜極了,“丞相爺爺,您為什麼這麼凶呀?玉兒說的都是真話。那個女子跑得那麼快,玉兒都沒來得及看清她的臉。”
“不過——”
我話鋒一轉,歪著腦袋看向林昭。
“林副將,那個女子的身形,倒是跟你有點像呢。一樣的高,一樣的瘦,連走路的姿勢都差不多。”
“我不知道你還有個妹妹呢。”
林昭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眼底閃過一絲驚惶。
“末將......末將不知道小姐在說什麼。”
可殿中已經徹底炸了。
本來以為隻是上不得台麵的龍陽之好,可此時事情卻變得詭異莫測起來。
“妹妹,怎麼可能是妹妹?!林副將都說自己是遊民了!”
“女扮男裝?”
“這是欺君之罪啊!”
“等等,丞相的女兒不就是姓林嗎?看他那副急著說話的樣子,莫非兩家......”
然而,就在這滿殿嘩然之際,皇帝卻沒有立刻發難。
他緩緩靠向龍椅,目光越過跪了一地的人,落在了高處的殿梁上,似乎在回憶什麼。
“朕與皇後——”
皇帝忽然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壓住了所有的嘈雜。
“朕與皇後,相識於微時。”
他微微側目,看了一眼坐在身側的皇後。
皇後怔了怔,隨即垂下眼簾,唇角卻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當年朕不過是個不得勢的皇子,身邊隻有她一人相伴。”
“朕登基之後,有人勸朕廣納後宮,說天子當有三千佳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人。
“朕說——朕這一生,有皇後一人足矣。”
殿中鴉雀無聲。
許多老臣低下頭,年輕的官員們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
皇帝的目光慢慢收回來,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顧景寒身上。
“朕最恨的,就是負心薄幸之人。”
這句話,一字一頓。
顧景寒渾身一震,額頭抵著地麵,冷汗順著臉頰滴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朕當年之所以重用你顧景寒,不單是因為你能打仗。”皇帝的聲音越發冷厲,“更是因為你對發妻的‘情深義重’在朕麵前發過誓,說此生絕不負她。”
“朕信了你。”
“朕以為,你與朕是一樣的人。”
皇帝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那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大殿中炸開,嚇得眾人齊齊一顫。
“可你呢?!”
顧景寒渾身癱軟,幾乎要趴在地上,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陛下......微臣......微臣冤枉......”
“冤枉?”皇帝冷笑一聲,目光轉向林昭,“好,朕給你一個洗清冤屈的機會。”
他抬了抬下巴,喚來身旁的大太監。
“傳內侍省的人來,帶林副將到偏殿驗明正身。”
此言一出,林初夏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林懷遠猛地抬起頭,想要說什麼,卻對上皇帝冰冷的目光,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卿,你不必著急。”皇帝淡淡道,“若林副將果真是男子,朕自會還他清白。若......”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比任何威脅都要可怕。
大太監領了旨,走到林初夏麵前,麵無表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副將,請吧。”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雕花木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卻漫長得像過了一輩子。
終於,偏殿的門開了。
大太監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兩個驗身的老嬤嬤。
他走到禦前,跪下行禮。
“啟稟陛下——”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大殿。
“林副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