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結婚三年了。

我在老婆眼裏，就是個每天騎著小電驢、穿著黃馬甲、風裏來雨裏去的——外賣小哥。

嶽母每次家庭聚會都要陰陽我：“哎呀，小陳又送外賣回來啦？辛苦了辛苦了，快坐下吃飯——哦對，你那份我們剛吃完了，要不你去廚房下碗麵？”

我老婆沈夢溪就坐在旁邊，一句話不說。

她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因為她媽一瞪眼，她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鵪鶉。

我叫陳非凡。

名字挺非凡，人特平凡。

三年前入贅沈家，沈家在江城開了二十家連鎖健身房，身家過億。我當初能娶到沈夢溪，全靠她爸——沈老板看中了我一個特殊技能。

“小陳，你那個遊戲打得確實好。我女兒就喜歡你這種手速快的。”沈老板當時拍著我肩膀，笑得意味深長。

我當時以為他是誇獎。

後來才知道，他是認真的。

沈夢溪是電競俱樂部“VG”的創始人之一，但她自己手殘，打遊戲跟老年癡呆似的。她需要一個能在賽場上carry全隊的男人。她爸需要一個能幫女兒守住事業的女婿。

而我，恰好缺錢。

我媽那時候躺在ICU，一天兩萬。沈家給了三百萬彩禮，準確說，是“讚助”。

我媽救了回來。

我簽了三年贅婿合同。

薪水：月薪三千，包吃包住，外加“表現優異可續簽”。

三年來，我在沈家的地位，比他們家那隻叫“富貴”的柯基還低。富貴至少每天有進口狗糧，我連外賣都不配點——因為我自己就是送外賣的。

對，我白天在沈家健身房當前台，晚上偷偷跑眾包送外賣。

不是缺那點錢。

是缺那口氣。

沈夢溪對我的態度，從第一年的“有點愧疚”，到第二年的“習慣就好”，到現在的“你愛咋咋地”。

她不愛我。

我知道。

她嫁給我，是因為她爸說：“你不嫁他，我就把俱樂部轉給你弟弟。”

她弟弟沈浪，一個每天在抖音上拍“富二代精致生活”的傻叉，連王者榮耀的教程都看不懂。

我忍了三年。

忍到合同到期的前三天。

那天，發生了一件事。

沈家的健身房——“沈健身連鎖”，被競爭對手“鐵館集團”圍剿。鐵館的老板孫鐵牛，是個從東北來的猛人，一年內在江城開了十五家店，用低價策略把沈家打得滿地找牙。

沈老板急得嘴起燎泡。

沈夢溪在會議室裏轉圈圈。

沈浪還在發抖音：“今天喜提特斯拉，人生就是買買買。”

然後，孫鐵牛來了。

帶著律師團，直接殺到沈家別墅。

“沈總，廢話不多說。你這二十家店，我出兩個億，全收了。今天簽字，明天打款。後天，你退休養老。”

沈老板臉漲得通紅：“兩個億？我這光店麵就值四個億！”

“但你不賣，下個月現金流就斷了。”孫鐵牛點了根雪茄，吞雲吐霧，“你那些教練，我挖了一大半。你那會員，我搶了六成。你拿什麼跟我鬥？”

滿屋子沈家人，沒一個敢吭聲。

沈夢溪攥著拳頭，指節發白。

沈浪還在刷手機，好像這事跟他沒關係。

我坐在角落裏，剛跑完最後一單外賣，黃馬甲還沒脫。

我聽著孫鐵牛的話，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煩。

煩死了。

三年了，我本想安安穩穩履行合同，拿錢走人。

可有些人，偏要在你離職前三天，把公司搞黃。

那我這三年的青春，不是白費了？

我站起來。

脫下黃馬甲。

走到會議桌前。

“孫總。”我說，“兩個億，你買不到沈家。”

所有人愣了。

沈夢溪瞪大眼睛——她三年沒聽我在正式場合說過一句話。

我繼續說：“沈家值多少？四個億？那是去年的價。今年，你鐵館集團來勢洶洶，沈家確實被動。但你忘了一件事。”

孫鐵牛眯著眼：“你誰啊？送外賣的？”

“我是沈家的女婿，陳非凡。”我說，“也是VG電競俱樂部的——創始人。”

滿屋子人，炸了。

沈夢溪“蹭”地站起來：“你胡說什麼？VG是我創立的！”

“是你注冊的。”我看著她，“但VG前三年的所有戰術體係、選手招募、商業合作，都是我做的。你那個所謂的‘創始人’，不過是你爸花錢給你買的名頭。”

沈夢溪的臉色，刷白。

沈老板手裏的茶杯，“哐當”掉在地上。

“小陳，你——”

“爸，今天我合同到期。”我打斷他，“本來想安安靜靜走。但孫總來了，我得把話說清楚。”

我轉向孫鐵牛。

“孫總，你是不是覺得，沈家就是開健身房的？”

“難道不是？”

“沈家最大的資產，不是那二十家店。是VG俱樂部旗下，三千五百萬粉絲的直播矩陣。還有那十七個簽約主播，全網總曝光量，一天兩個億。”

孫鐵牛手裏的雪茄，掉了。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鐵館集團不是要打價格戰嗎？我明天就讓VG所有主播，出一條視頻：‘鐵館集團的教練，沒有從業資格證’。你猜，你的生意還做不做得下去？”

“你胡說！我教練都有證！”

“有證？”我掏出手機，點開一個文件夾，“那你看看，這是你鐵館集團城西店的店長，王建國。他的健身教練證，是花三千塊在網上買的。我有人證、物證、聊天記錄。”

孫鐵牛的臉，綠了。

“你這是汙蔑——”

“是不是汙蔑，不重要。”我笑了笑，“重要的是，我的粉絲信。三千五百萬粉絲，一人一口唾沫，能把你十五家店全淹了。”

孫鐵牛額頭冒汗。

他身後的律師團，開始交頭接耳。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我坐下，翹起二郎腿，“就想告訴你，沈家，你吞不下。要麼你加價到四個億，要麼你退回去，咱們各做各的生意。”

“四個億？你做夢！”

“那咱們就走著瞧。”我拿起黃馬甲，準備走。

“等等！”沈老板顫巍巍站起來，“小陳，你、你不是合同到期了嗎？”

“是到期了。”我看著他，“所以我現在是以VG創始人的身份說話，不是沈家的贅婿。”

沈夢溪的眼眶紅了。

“陳非凡，你瞞了我三年？”

“你問過我嗎？”我看著她，“你問過我一次‘你除了送外賣還會什麼’嗎？你沒有。你隻關心你的俱樂部、你的形象、你爸的生意。”

“我——”

“別說了。”我抬手，“三天後我走。這三天，我幫沈家擋這一劫。就當還你爸三百萬的恩情。”

我穿上黃馬甲，推門出去。

門口，停著我那輛小電驢。

身後，傳來沈夢溪的哭聲。

還有沈老板的喃喃自語：“這、這孩子......藏的夠深啊......”

我騎上電驢，擰動把手。

風呼呼吹過耳邊。

嘴角，微微上揚。

三年。

不是我在忍。

是我不想贏。

第二天早上，我還沒醒，手機就炸了。

三百多條微信，全是VG俱樂部的人發的。

“老大你要回來了？！”

“非凡哥你終於不裝死了！”

“沈姐昨晚哭了一宿，到底咋回事？”

我沒回。

我起床，下樓。

沈家別墅的客廳裏，坐滿了人。

沈老板、沈夢溪、沈浪、還有幾個沈家的親戚。連沈夢溪的二姨都來了，手裏盤著核桃，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沈夢溪眼睛紅腫，顯然一夜沒睡。

沈浪刷著手機，看我的眼神充滿敵意。

“姐夫，”他開口，語氣陰陽怪氣，“你昨天說得挺牛啊，VG創始人？那我姐算什麼？”

“你姐算法定代表人。”我坐下，倒了杯水，“創始人是我。2019年，我帶著三個主播，從零做到三百萬粉絲。你姐出了什麼？出了個名字。”

沈浪一拍桌子：“你放屁！那是我爸出的錢！”

“你爸出的錢？”我笑了，“你爸出的那兩百萬，是借的。三年內連本帶利還了，年化12%。你去查賬，白紙黑字。”

沈老板低下頭，不說話。

沈夢溪咬著嘴唇，淚珠在眼眶裏轉。

“陳非凡，”她哽咽著，“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說了，你不信。”我喝口水，“第一年，我跟你說俱樂部應該簽那個叫‘小宇’的主播，你說他粉絲少。結果呢？他現在全網兩千萬粉，年收入三千萬。第二年，我說應該做短視頻矩陣，你說浪費時間。結果呢？競品做了，現在市值翻五倍。”

“我從頭到尾都在說。你用耳朵聽了嗎？”

沈夢溪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沈浪還想說什麼，被二姨拽了一下。

客廳裏，安靜得能聽見富貴啃狗糧的聲音。

就在這時，大門被推開。

孫鐵牛來了。

這次他沒帶律師，帶著一個保溫杯，笑嗬嗬的。

“陳老弟，昨晚睡得咋樣？”

我看他一眼：“挺好。孫總呢？”

“我睡不好。”他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我想了一宿，覺得你那個方案可行。四個億，我買。但有個條件。”

“說。”

“你留下來，給我幹一年。”

沈家人的臉色全變了。

沈老板“蹭”地站起來：“不行！小陳是我們的！”

“你們的？”孫鐵牛斜他一眼，“沈總，你女婿合同今天到期。他跟你沈家，已經沒有法律關係了。”

沈老板張著嘴，說不出話。

沈夢溪看向我，眼神裏帶著乞求。

“陳非凡......你別走。”

我沒看她。

我看著孫鐵牛。

“孫總，四個億，你買沈家。又讓我給你幹一年，你出多少？”

“年薪，五百萬。外加分紅。”

我搖頭。

“太少了。”

“那你開價。”

“我不要年薪。”我站起來，“我要鐵館集團10%的股份。”

孫鐵牛的臉，抽搐了一下。

“10%？你瘋了？”

“我沒瘋。”我掰著手指，“鐵館集團估值二十億，10%是兩個億。我給你幹一年，幫你把估值做到四十億。一年後我拿10%走人，或者折現。穩賺不賠。”

孫鐵牛盯著我，盯了整整十秒。

“你憑什麼保證？”

“憑VG三千五百萬粉絲。”我掏出手機，給他看後台數據，“憑我三年內把一個小俱樂部做到行業前三。憑我送外賣的時候，都在琢磨怎麼用算法優化你的門店配送——對，你那個‘鐵館便當’業務，數據模型我昨晚已經跑完了。”

孫鐵牛愣了。

良久。

他哈哈大笑。

“好小子！我幹！”

他伸出手。

我握上去。

沈老板癱坐在沙發上，臉上寫滿了“我錯過了什麼”。

沈夢溪撲過來，抓住我的胳膊。

“陳非凡，你要是走了，我就......我就死給你看！”

我看著她。

這個女人，結婚三年，從來沒抱過我。

現在抱著我的胳膊，像個溺水的人。

“沈夢溪。”我說，“你知道你為什麼管不住你媽嗎？因為你沒種。你知道你為什麼守不住俱樂部嗎？因為你沒本事。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走嗎？因為我不想再當你爸的提款機、你媽的出氣筒、你眼裏的廢物。”

我輕輕掰開她的手。

“三年。夠了。”

她捂著嘴，哭得蹲在地上。

沈浪這時候站起來，一臉正義：“姐夫，你不能這樣。我姐對你不錯了，給你吃給你住——”

“不錯？”我看著他，“你住的別墅，用的是你爸的錢。你開的特斯拉，也是你爸的錢。你知道我住進來第一天，你媽把我的行李箱從二樓扔下去，說‘送外賣的不配住樓上’嗎？”

沈浪閉嘴了。

我轉身，拿起一個舊背包。

那是我三年前帶來的。

裏麵隻有一張我媽的照片，一本護照，一本電競教練資格證。

“我走了。”

我走到門口。

沈老板追上來。

“小陳，爸求你——不，我求你。你開條件，你要什麼我都給。”

我停下腳步。

回頭。

“沈總，三年前你說，三百萬買我三年。現在我想說——”

“你買不起。”

我推開門。

門外，停著一輛黑色保時捷。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女人。

三十出頭，短發幹練，穿著阿瑪尼西裝。

“陳總，車備好了。”她微笑。

“嗯。”

沈夢溪衝出來，看見那個女人，愣住了。

“你、你是......蘇景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