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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庖丁解“狼”

李四的聲音壓得很低,像一塊濕布,捂在奉天城初春微涼的空氣裏。

“叫陳壽,揚州人,家裏三代廚子。身家背景......幹淨得像一張白紙。”

茶館後院,張學銘正用一根銀簽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炭火,火星明滅,映著他平靜的側臉。

幹淨得像一張白紙。

在這個龍蛇混雜的時代,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可疑。

他心裏幾乎立刻就給這個人打上了標簽:南京來的那批“孤狼”之一。

頂級刺客,偽裝大師。

對付這種人,任何一絲打草驚蛇的魯莽,都會讓整盤棋功虧一簣。

“知道了。”張學銘淡淡地應了一聲,仿佛隻是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你什麼都不要做,讓他好好當他的廚子。餐廳的安保,按原計劃,外鬆內緊。”

李四的身影無聲地退入陰影,消失不見。

張學銘閉上眼睛。

腦中的【曆史檔案館】無聲地翻湧,他沒有直接去搜索“孤狼”這個虛無縹緲的代號,而是調取了另一個維度的資料――《民國時期頂尖職業殺手訓練與特征分析》。

無數駁雜的信息流過,最終,一條被高亮標注的記錄定格。

【袖刃刺客:慣用藏於袖中或掌心的特製短刃,追求一擊斃命。其發力方式極為獨特,需以虎口和小指根部協同瞬間鎖死刀柄,日積月累,該兩處必形成無法消除的肌肉記憶和特征性老繭。此繭位置、形狀,與廚師、槍手、文書等職業之手部痕跡,截然不同。】

張學銘睜開眼,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很好。

庖丁解牛,講究的是順著骨骼肌理,以無厚入有間。

那今天,我就來庖丁解“狼”。

......

西餐廳的後廚,熱火朝天。

油煙混雜著香料的氣味,濃烈得像是要把空氣都熬成一鍋湯。

夥計們的吆喝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交織成一片喧鬧的交響。

“都給我停下!”

一聲不合時宜的、帶著紈絝子弟特有腔調的喊聲,像一把冰錐,猛地刺破了這片火熱。

張學銘提著一條用荷葉包裹的魚,在一眾家丁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

他嫌惡地用手帕捂著鼻子,仿佛這裏的空氣臟了他的肺。

“新來的那個淮揚菜師傅呢!叫陳壽的那個!給我滾出來!”

眾人噤若寒蟬。一個身材中等、麵容普通的男人從灶台後走了出來,身上穿著幹淨的白色廚師服,對著張學銘微微躬身,不卑不亢:“二少爺,我就是陳壽。”

張學銘用下巴指了指手裏的魚,語氣刻薄至極:“認識這是什麼嗎?”

“回二少爺,是鬆花江的‘影鱗’,鱗片在光下能映出七彩,肉質細嫩,入口即化。是難得的珍品。”陳壽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算你有點見識。”張學銘將魚扔在案板上,“這魚花了我五十塊大洋。今天,就由你來做。要是有一點腥味,或者口感老了半分,我就把你扔進渾河裏喂王八。”

赤裸裸的刁難和羞辱。

後廚裏所有人都為陳壽捏了把汗。

然而,陳壽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他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二少爺想怎麼吃?”

“清蒸。不準用蔥薑,不準用料酒,我隻吃魚本身的原味。”

這是一個荒謬到極點的要求。

任何一個廚師都知道,清蒸江鮮不用蔥薑料酒去腥,簡直是天方夜譚。

陳壽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好。”

他拿起案板旁的廚刀。

那是一把再普通不過的片刀,但在他手裏,仿佛活了過來。

隻見銀光一閃,魚鱗如雪片般飛落,整齊劃一。

開膛、去臟,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張學銘狀似無意地踱到他身邊,一邊看,一邊喋喋不休地找茬。

“哎,你這刀不行啊,不夠快。”

“聽人說,江湖上有種高手,能用一雙筷子就取人性命,你說是不是真的?”

他拋出一個又一個話題,試圖從心理上找到破綻。

然而陳壽就如同一口深井,無論扔下什麼石頭,都聽不見半點回響。

他隻是專注地處理著手裏的魚,對張學銘的騷擾充耳不聞,應對的幾句話也滴水不漏。

心理試探,全部落空。

這人,簡直是塊石頭。

就在陳壽處理完魚,準備上鍋,心中微鬆,以為已經應付過去這位難纏的二世祖時――

“等等。”

張學銘突然湊了上來,幾乎貼到了他的手上,雙眼發亮,帶著一種病態的好奇:“你這手上的活兒,真是巧奪天工。讓我仔細看看,怎麼就能把魚骨剔得這麼幹淨?”

陳壽的身體有了一瞬間的僵硬,但立刻就鬆弛下來。

他不能拒絕。

在所有人眼中,張學銘就是一個對什麼都好奇的敗家子,拒絕他的“雅興”,反而會引人懷疑。

在後廚昏暗搖曳的燈光下,張學銘的目光像探針一樣,落在了那雙正在給魚改刀的手上。

那是一雙看似普通的廚師的手,指關節粗大,掌心有繭。

但不對。

廚師的繭,多因長年累月剁、切、砍,集中在食指與中指接觸刀背的地方,以及整個手掌握緊刀柄的部位,厚實而粗糙。

可這雙手......

虎口,也就是大拇指和食指的連接處,有一塊顏色更深、更硬的繭。

還有,小指的根部,也有一道不該出現在那裏的、被反複摩擦擠壓後留下的,如玉石般光滑的棱。

張學銘的心裏,響起了一聲冰冷的斷裂聲。

找到了。

這不是握刀的手。

這是握住一柄藏在掌心、需要用虎口和小指瞬間發力鎖死的“毒牙”的手!

一瞬間,凜冽的殺意在他心中閃過,但旋即被他用更誇張的笑容完美掩蓋。

“好!好啊!”

他猛地拍了下巴掌,把周圍人都嚇了一跳。

“神乎其技!簡直是神乎其技!”張學銘一把從隨從手裏抓過一疊嶄新的大洋,粗暴地塞進陳壽的廚師服口袋裏,“賞!重重有賞!這手藝,以後就是我張學銘的禦用廚子了!”

陳壽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和放鬆。

他徹底放心了。

這就是一個喜怒無常、揮金如土的蠢貨罷了。

張學銘大笑著,在一眾家丁的簇擁下轉身離去,仿佛剛才那場鬧劇已經讓他心滿意足。

走出悶熱的後廚,穿過嘈雜的走廊,一個穿著餐廳夥計衣服的黑土地成員低著頭,端著一盤空碟子與他擦肩而過。

就在交錯的瞬間,張學銘抬起右手,用拇指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輕輕敲擊了三下。

這是一個早已約定好的手勢。

魚已入網,準備收籠。

他剛走到餐廳門口,準備上車,一個穿著筆挺軍裝的身影就快步迎了上來,立正敬禮。

是張作霖的副官。

“二少爺。”副官的聲音洪亮而公式化,“大帥有口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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