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聽筠昏睡了三天三夜。
陸驍將京中能請的神醫都請了個遍,一個接一個地診脈,得到的答案卻如出一轍。
“娘娘脈象微弱,五臟俱損,此非藥石所能醫。心若死了,身子便也留不住了。”
陸驍坐在床前,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第一次感到徹骨的恐懼。
“去沈家老宅,”
他聲音沙啞,“把沈聽筠的父親接來。立刻,馬上。”
侍衛領命而去。
陸驍站起身,走到門外,季含玉端著燕窩羹候在那裏,眼圈微紅,一副乖巧模樣。
“含玉,”
陸驍看著她,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她身子不好,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你這段時間乖乖待在自己院裏,別鬧了。”
季含玉心中警鈴大作。
他從未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話,話裏沒有寵溺,縱容,隻有不容置疑的警告。
她低下頭,聲音溫柔:“殿下放心,我明白。”
陸驍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
第四日,沈聽筠醒了。
她睜開眼,入目便是守在床邊的丫鬟婆子們一張張關切的臉。
見她醒來,婆子們喜極而泣,七嘴八舌地說起來:“娘娘可算醒了!殿下這三天哪兒都沒去,就守在娘娘床前。”
“殿下把京中所有神醫都請來了,親自喂娘娘喝藥。”
“殿下還破例把娘娘的父親從老宅接來了,就住在東跨院,說是讓老人家陪著娘娘,娘娘的身子好得快些。”
“還有沈將軍的事......”
一個婆子壓低了聲音,“殿下派人收拾了將軍的遺骸,雖說將軍......叛國潛逃,可殿下仁慈,還是給了將軍一個好去處。”
沈聽筠的腦中嗡鳴一聲,猛地抓住那婆子的手:“你說什麼?我哥哥埋在哪裏?”
婆子被她的力氣嚇了一跳,連忙答道:“京郊,城南五裏外的山坡上。這事兒京中人人都知道,殿下還讓人立了碑。”
沈聽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太清楚了。
一個被打上“叛國投敵”標簽的將軍,不會有百姓善待他。
那些曾經敬仰他的將士、那些受過他庇護的百姓,會因這罪名而恨他入骨。
他們會覺得被他欺騙了,背叛,會把所有的憤怒都發泄在他的墳墓上。
她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不顧渾身撕裂般的疼痛,踉踉蹌蹌地往外跑。
丫鬟婆子們在身後追喊,她充耳不聞。
城南五裏坡。
她遠遠地看見了那處新墳。
墓碑被砸碎了,斷成幾截散落在泥地裏。
墳塋被掘開,黃土翻得到處都是,棺木被撬開,裏麵的遺骸被拖了出來。
一群百姓圍著那具遺骸,有人往上麵潑糞水,有人用腳踩踏,有人用棍子戳刺,口中罵聲不絕。
“叛國賊!死有餘辜!”
“害死了我兒子!他死在邊關,就是這個叛國賊通敵害的!”
“呸!死了也不得安寧!”
沈聽筠的瞳孔猛地緊縮。
“不要!”
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撲上前去,跪在泥地裏,用自己的身體護住那具被踐踏的遺骸。
“不要動他!他沒有叛國!他是冤枉的!他是保家衛國的英雄!你們不能這樣對他。”
一隻腳踹在她肩頭,將她踢翻在地。
“你是這叛國賊的什麼人?還敢來護他?”
“看這模樣,莫不是他的姘頭?”
“蛇鼠一窩!打死她!”
拳頭和腳如雨點般落下,落在她身上、頭上、臉上。
她蜷縮在地上,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哥哥的遺骸,聲聲哀求:“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他真的是冤枉的......他沒有叛國......他是英雄......求求你們放過他......”
沒有人聽她的。
她被人群推搡著、踩踏著,額頭磕在碎石上,鮮血糊住了眼睛。
她看不見了,隻聽見周圍嘈雜的罵聲和笑聲,無數雙腳從她身上踩過去,踩碎了她的骨頭,踩碎了她的心。
哥哥。
她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摳進泥土裏,朝著那具已經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的遺骸爬去。
一寸,一寸,泥漿糊滿了她的臉,分不清是血是泥還是淚。
她終於爬到了哥哥身邊,伸出手,想握住那隻已經白骨嶙峋的手。
又一隻腳踩下來,踩斷了她的手。
哥哥。
對不起。
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心中最後一點光也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