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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正月十四,我在櫃子底下掃出一本戶口本。

隻看了一眼,我便僵在原地。

上麵寫著:

姓名:孫昭昭。

與戶主關係:之女。

戶主:趙梅。

我叫孫昭昭,趙梅是我的養母.

她隻有一個女兒,叫孫曉曉.

我是她十八年來,天天掛在嘴邊——

從垃圾桶裏撿來的棄嬰。

門外傳來她尖利的喊罵:

“孫昭昭,磨磨蹭蹭什麼,不想吃飯了?”

我應了一聲,跑出去。

口袋裏,藏著那本寫有我名字的戶口本。

1

正月十四,大掃除。

全家一共三口人,媽媽帶著姐姐去了商場購物。

隻有我,被命令待在家裏大掃除。

幹不完不許吃飯。

原因很簡單,因為我不是我媽的孩子,是她十八年前從垃圾桶裏撿來的棄嬰。

她收養了我,我也理所當然要懂得感恩。

過去十八年,我把感恩這兩個字刻進了骨子裏,從沒覺得不公平。

誰讓我沒爹沒娘呢?

可現在,我看著戶口本上自己的名字,覺得連骨頭縫都透著涼意。

姓名:孫昭昭。

與戶主關係:之女。

趙梅的親女兒不是孫曉曉,是我。

孫昭昭。

門外傳來開鎖的聲音。

趙梅扯著聲音喊:

“孫昭昭,還愣著幹什麼!趕緊過來搬東西!”

“小畜生,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罵完,她又對著孫曉曉,聲音溫柔:

“來,曉曉,回家試試媽給你買的新衣服。”

我走出去。

母女倆已經進了門。

大包小包的購物袋扔在地上。

趙梅是老師,三十八歲,燙著波浪大卷。

年輕時候有過一段婚姻,後來感情破裂,那男人獨自出了國。

隻留下一個剛滿周歲的女兒。

趙梅說,是孫曉曉。

孫曉曉今年十八歲,和我同齡。

跟趙梅一樣,從沒做過家務、洗過碗,一雙手又白又嫩,不像我。

關節腫大,指甲發黃。

去年凍瘡留下的印子還沒消,今年就又長出了新的。

“媽。”

我喊了一聲。

“我剛打掃衛生在地上發現了一本......”

“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過來看看我給曉曉買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趙梅比劃著手裏的外套,笑得看不見眼睛。

那是一件千金風的小外套,領口和扣子都釘了珍珠,一看就價格不菲。

“好看。”我輕聲說,“可是媽......”

“媽什麼媽。”趙梅不耐煩地打斷我,又用腳踹了下地上的紅色塑料袋,“這是給你的,自己看看。”

那句問戶口本的話又被我咽了下去。

我蹲下身,用布滿凍瘡的手撕開袋子。

一件廉價的紅色罩衫。

就是菜市場大媽們幹活常穿的那種。

和這個家、和孫曉曉的外套,格格不入。

換做以前,對於這種天差地別的對比,我不會多說一個字。

畢竟我是撿來的。

能給我口飯吃,就已經很好了。

可是今天,我仔細盯著她們兩人。

忽然注意到了孫曉曉的眼睛,和趙梅完全不一樣。

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曉曉,今天逛街累了吧?快去沙發上躺一會兒,”趙梅和藹地說,看都沒看我,“昭昭,去,給你姐端盆洗腳水,然後趕緊做飯,別傻站著,招人煩。”

我應了一聲,走向廁所。

廁所和浴室是一起。

梳妝台上,孫曉曉的護膚品占滿了架子。

我隻有一支掉了毛的牙刷。

牆上,洗臉巾、浴巾、幹發帽......種類齊全。

我從七歲用到現在的毛巾被擠在角落裏。

我洗了盆,開水。

霧氣很快氤氳開來,我望著鏡子,和趙梅幾乎一樣的眼睛。

口袋裏的戶口本燙的我心驚肉跳。

我想起三歲那年跌跌撞撞地撲進趙梅懷裏,被女人一把推開,喊:“小畜生。”

想起五歲那年踩在板凳上炒菜燙到哇哇大哭,趙梅扯著我的一邊耳朵,聲嘶力竭地說著:

“哭什麼哭,你是我從垃圾桶裏撿來的,這輩子都必須報答我。”

還有七歲、十二歲、十七歲......

我習慣了每天四點起床給全家人做早飯。

習慣了吃不飽穿不暖,窩在陽台不足十平米的小隔間裏。

習慣了逢年過節家族聚會,被人隨意地塞一個小碗,趕到院子裏。

然後對光鮮亮麗的趙梅和被捧在掌心的孫曉曉說:

“難為你了,又不是自己的孩子,還養這麼大。”

“曉曉,你看你媽多善良。”

“小昭,你一定得好好報答你媽。”

一個念頭冒出來——

如果——

那個親生的孩子,真的是我呢?

我怔怔地盯著鏡子,心臟快要跳出來。

客廳裏,趙梅扯著嗓音在喊:

“孫昭昭!端個洗腳水還這麼慢,不想吃飯了是不是!”

“撿來的就是不如親生的,就知道偷懶。”

“趕緊出來!”

“馬上就來。”

我回複了一聲,關掉水龍頭。

端起洗腳水,往外走。

手有些抖。

不是因為燙。

2

將洗腳水放到孫曉曉麵前,伺候她脫鞋、脫襪子、放進去。

然後洗手,去廚房做飯。

這套動作,在過去的十幾年裏,我已經熟練了千萬次。

說屈辱嗎?

其實也沒有。

畢竟從小就是這樣過來的。

孫曉曉是趙梅的親女兒,她是主人。

我是趙梅從垃圾桶裏撿來的,是客。

寄人籬下,就該懂得知足。

上不了幼兒園,但有口飯吃,知足。

上學沒錢買資料書,去垃圾站撿別人不要的,知足。

初中高中,沒穿過一件新衣服,一雙鞋穿到漏出腳指頭還不舍得扔,更要知足。

因為趙梅不是我的親媽。

能養我長大,給我口飯吃,已經很好了。

所以我必須懂事。

就像七歲那年,有親戚來家裏做客。

我燒開水的時候,手沒拿穩。

開水傾泄下來,倒在了我的手臂上。

從脖頸到鎖骨,再到一整個大臂,火辣辣的疼。

暈過去前,我聽見趙梅低聲地咒罵:

“該死,這水壺可是進口的,好多錢呢。”

親戚勸她:

“趕緊送醫院吧,孩子還小,可別留疤。”

趙梅將嚇到了的孫曉曉抱進懷裏,瞪著我,聲音又急又利:

“我都養她了還要我花錢?留疤就留疤,又不會死。”

最後我也沒去醫院。

趙梅花七塊錢買了兩條藥膏,盡心了。

回憶到這裏,我切菜的動作一頓,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臂。

凹凸不平。

八歲,孫曉曉偷了同桌的鉛筆盒,被家長找上門來。

趙梅二話不說,拿起掃把抽在我身上。

說我手腳不幹淨,偷了別人的東西栽贓姐姐。

我從客廳逃到陽台,掃把都打斷了。

腿上、背上全身血。

連對方家長都看不下去,說算了,不計較了,別打孩子。

然後歎了口氣離開。

事後,趙梅對我說:

“昭昭,你也別氣,曉曉是我親女兒,她不能被別人當成小偷。”

“你是撿來的,怪隻能怪你媽不要你。”

趙梅說得對。

怪隻怪我爸媽不要我。

我從來不怪趙梅。

灶上的火開了,鍋裏咕咚咕咚煮著紅棗雞湯。

我對紅棗反胃,一吃就吐。

孫曉曉喜歡。

這麼多年,我也習慣了。

“開飯了。”

我把雞湯端出去,放到桌上。

趙梅剛打完電話,喜氣洋洋地從臥室裏走出來。

“曉曉,你爸回來了。”她說。

我和孫曉曉同時一愣,抬頭。

趙梅眼裏沒有我,她走到沙發前,喜極而泣:

“你爸這幾年在外麵發了大財,這次回來就是特意想把你接到國外去。”

“曉曉,明天晚上你一定要給媽媽爭氣,好好表現,讓你爸滿意。到時候我們母女倆一起出國過好日子。”

說完,趙梅迅速地看了我一眼。

那是激動、不屑,還有積攢多年終於能報複的痛快。

我心咯噔一下。

低下了頭。

明天......嗎?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戶口本,像被燙了一樣。

3

第二天一大早,趙梅就帶著孫曉曉出去了。

她們要去逛街,做頭發,為晚上的碰麵做準備。

我和往常一樣默不出聲。

等她們走後,推開了趙梅的臥室。

臥室不大,床單被罩擺放的整整齊齊。

牆上掛著一張婚紗照片,年歲已久,有些泛黃,屬於男人的那一邊被撕去了。

看不清樣子。

我站了一會兒,跪到床邊,趴下。

家裏的裏裏外外都是我打掃,隻有這裏,趙梅一次也不許我碰。

我找到了一個餅幹盒。

一個舊手機。

幾封信。

開機,壁紙是一張全家福。

趙梅、男人,和一個幾個月的嬰兒。

還有密密麻麻的備忘錄。

我抖著手,點開。

2008年,1月3號。

女兒出生了。

孫愷盯著她看了好久,笑得很開心。

我有點不高興。

2008年1月15號。

孫愷又半夜爬起來給她喂奶了。

他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他老婆?

2008年2月7號。

孫愷不在家。

她又哭了。

好想掐s她。

2008年3月19號。

孫愷發現了,他要跟我離婚,要把她帶走。

我不會同意的!他休想!

2008年5月22號。

孫愷出國了。

孩子判給我。

都怪她!

2008年7月8號。

我收養了一個孩子,她叫孫曉曉。

她才是我的女兒。

......

我打了個哆嗦。

好冷。

最新一條是昨天晚上。

趙梅在手機備忘裏上寫著:

【孫愷回來了,他還放不下女兒,太好了,我要帶著曉曉跟他團圓。】

【他永遠不會知道真相,我們還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了昨晚記下的酒店地址。

笑了。

4

我把東西放回原處。

偽裝成什麼都沒變過的樣子。

又給自己洗了個澡。

從頭到腳。

換上領口脫線的毛線衣。

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一件衣服。

接著,我做了飯。

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還有一盤滿滿當當的雞翅。

下午六點,門開了。

趙梅挽著孫曉曉回到家。

她做了發型,換了一件新買的駝色大衣,看起來溫婉動人。

孫曉曉和她穿著母女裝,比之前更漂亮。

看到晚飯,趙梅皺了下眉。

“怎麼做這麼多?我和曉曉不在家吃,你收起來放冰箱,不許偷吃。”

我哦了一聲,並不意外。

好菜好飯哪怕是扔掉,趙梅都不願意給我。

剛要動。

她又想到什麼,眼裏閃過一絲憐憫,慷慨道:

“算了,你留著自己吃吧。大過節的,就當賞你了。”

我頓了一下:

“嗯。”

晚上六點半,趙梅和孫曉曉整理好妝容,出門。

我從枕頭底下翻出賣廢品換來的三十八塊七毛錢,跟著她們,打車。

晚上七點。

麗豪酒店。

趙梅和孫曉曉下車,激動地走進大堂。

我付了車費,帶著剩下的兩塊八毛錢,跟進去。

七點十分,宴會廳。

裏麵已經坐滿了人,大部分都是趙梅那邊的親戚。

最中央,一個中年男人坐在主位。

直覺告訴我,他就是我爸。

趙梅進去,宴會廳立刻熱鬧起來。

我聽見那個平常最嫌棄我的舅舅,舉著酒杯高聲笑道:

“姐夫,你看我姐把曉曉養的多好,又聰明又漂亮。曉曉,快叫爸。”

孫曉曉紅著臉喊了一聲。

“爸。”

那男人眉頭一鬆,眼眶紅了。

還有那個勸過很多次,讓趙梅把我嫁出去換彩禮的三姑,一邊拍手一邊抹眼淚:

“阿梅這些一個人照顧孩子吃了很多苦,現在終於苦盡甘來了。”

掐過我很多次,喊我“小野種”的大表哥。

不讓我吃飯,帶頭一起欺負我的小堂弟。

他們每一個人,都發自內心的嫌棄過我,卻在此刻,不約而同地為趙梅和孫曉曉鼓掌。

沒有一個人,記得我。

我垂眸,笑了笑。

苦澀嗎?

很苦。

失望嗎?

習慣了。

就在這時,孫愷,我消失多年的父親,忽然發問:

“我記得我女兒的小名叫昭昭啊?”

“你幫她改名字了?”

他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白了臉。

尤其是趙梅,我清楚地看見她身子晃了晃,接著又迅速鎮定自若:

“早換了。現在叫曉曉,你別記錯了。”

其他親戚也紛紛開口。

“曉曉好,名字大氣,一聽就是有福的。”

“小孩名字換得勤,隻是一個稱謂,算不了什麼。”

“你們一家人好不容易團聚,想想後麵的事才是正理,別提過去了。”

所有人都選擇性地忽略了我。

趙梅見沒人戳穿,也恢複了從容:

“就是啊,老公,你隻要記得曉曉是你女兒就行。”

“我總不能連孩子都認錯吧?”

孫愷點了點頭,似乎是被說服了。

“也對,既然這樣,今晚的認親宴就正式開......”

“等等!”

我大聲打斷了他的話。

迎著所有人震驚和趙梅慌亂的眼神,從廳外緩緩走進來,聲音激動地顫抖。

“爸,我叫孫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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