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一塊玉牌。
玉牌不大,掌心大小,通體乳白色,上麵刻著一些紋路。清禾離得不近,但她看得很清楚——那些紋路在發光。不是反射燈光,是自己在發光,一種淡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熒光。
老者彎腰把玉牌撿起來,塞回袖子裏,動作自然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清禾看到了。阿螢也看到了,她拉著清禾袖子的手明顯收緊了。
少年也跟著站了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目光和清禾撞了個正著。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頭皺了一下,然後湊近老者,低聲說了句話。
那句話的聲音很小,普通村民肯定聽不到。
但清禾剛好在門口,剛好離他比較近。
她沒聽懂少年說的話。
因為她聽不懂那句話裏的任何一個詞。那不是她在這個世界聽到的那種語言,不是本地話,也不是她知道的任何一種語言。但她知道那不是廢話——因為少年說話的時候一直在看她。
然後老者也看了她一眼,回了少年一句話。同樣是他聽不懂的語言。但老者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我知道”。
兩個人沒有再停留,出了門,往村口方向走了。
村民們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清禾站在門邊,看著那兩個背影消失在村路的盡頭,心裏有一個念頭正在慢慢成形。
那兩個人不是路過的。
他們是來找東西的。或者找人。或者在找別的什麼。總之他們出現在這裏,絕對不是偶然。他們可能在尋找大青山的異常,或者山主,或者別的她不知道的東西。
她需要知道更多。
不是留在村子裏。
是離開這裏。跟他們走。哪怕隻是跟一段路,看看他們是什麼人,從哪裏來,說的又是什麼語言。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連清禾自己都覺得荒唐。她在青石村才待了不到十天,語言還沒學明白,連山主是什麼東西都沒搞清楚,就要跟著兩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跑了?這不符合她的做事風格。她應該是先把一個地方搞清楚,把變量控製在最小範圍內,再考慮下一步。
但另一個聲音在說,你在青石村已經搞清楚了。山主醒了,它在吃人,它的鱗片上有能量回路,而這個世界存在一種能發光的玉牌和說另一種語言的人。青石村的變量已經沒有縮小空間了。你需要新的數據。
兩個聲音還在吵。
阿螢拉了一下她的手。
清禾回過神,低頭看阿螢。阿螢的眉頭皺得死緊,表情介於恐懼和憤怒之間。她盯著那兩個陌生人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條線。然後她轉過頭,壓低聲音對清禾說了一句話,清禾沒聽懂全部,但抓住了關鍵詞——危險的、不要靠近。
清禾猶豫了一下,然後做了個決定。
她對阿螢說:“我想追上去看看。”
阿螢的臉色變了。
“不行不行不行!”她連說了三個不行,雙手抓住清禾的手腕,整個人湊到她麵前,表情是那種慌到極點的認真,“你瘋了嗎?你話都說不清楚,你不認識他們,你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你不可以走!”
這段話她說得又快又急,清禾大概隻聽懂了五六成,但阿螢的表情已經把剩下的意思補全了。
清禾看著她的臉,看著那雙急得快要掉眼淚的眼睛,想起第一天晚上她把薄被分自己一半,想起她每天早上教自己認東西的耐心,想起她縫好自己長袍上那道口子之後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
她在這個世界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可能也是唯一的朋友。
但答案就在外麵。如果她現在不追上去,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知道真相了。她不想活在一個不知道真相的世界裏。
“阿螢。”
“不聽!”
“我會回來。”
“騙子!你不會回來!你會跟那些人走了,然後死在外麵,然後我就——”阿螢說到這裏說不下去了,聲音哽住了。
清禾把她的手從自己手腕上拿開,不是掰,是很輕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鬆開。然後她握了一下阿螢的手,用的力氣比平時大一點,像是要把什麼信息通過手掌傳過去。
她試圖組織語言,但腦子裏沒有合適的詞,隻能把最簡單的幾個詞拚在一起,希望意思能到。
“你是我的......朋友。”然後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指了指遠處,最後指了指腳下,“我去看。我會回來。”
阿螢抿著嘴,看了她幾秒。然後她忽然鬆開了手,轉身在屋子裏翻找。翻出一個粗布小包袱,用力塞到清禾手裏。
“幹糧。”她說,聲音還是硬的,但手是抖的,“你別餓死在外麵。”
清禾低頭看著手裏的包袱,然後抬頭看阿螢。
阿螢別過頭去,不看她。
“走吧走吧。懶得管你。”她說完就背過身去了,肩膀在輕輕抖。但始終沒有回頭,倔得像頭小牛。
清禾把包袱抱在懷裏,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快步往村口方向追去。
她沒有回頭。不是不想回頭。是怕回頭看了,腳步會變慢。
她沒有讓阿螢一起來,因為接下來的路可能會很危險。帶著阿螢,等於把她也卷進未知的麻煩裏。把她留在村子裏,至少她是安全的。至少這次她不用在暴雨夜獨自擔心。
這是她能給的最好的東西。
村口的路延伸到山腳下就分了岔。一條往山裏走,一條沿著山腳往南。清禾到岔路口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在往山裏走了。少年的青衣在林間若隱若現,老者的背影不緊不慢。
清禾追了上去。
腳步聲踩在落葉上,發出了明顯的窸窣聲,少年先回了頭。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後皺起眉,對老者說了句什麼。老者也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清禾。
“跟著我們做什麼?”少年開口了。這次他說的是本地話,雖然音調奇怪,但能聽懂。語調不友善,帶著一股不耐煩。
清禾站在原地,離他們大概十步遠。她的心在猛跳,但聲音很穩,穩到她自己都有點意外。
“我知道你們不是路過。”她說。這句話她在追的路上練了好幾遍,用的是最簡單的詞,確保不會出錯,“大青山的南麵。沒有路。”
少年愣了一下。
老者看著她,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