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盯著陳風,盯了很久。
久到他臉上的笑開始僵,久到他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陳風,那個銀鐲子,是我奶奶留給我的。"
陳風臉色變了一瞬,隨即扯著嗓子喊:
"他搶我東西!娘!他要搶我鐲子!"
娘衝過來一把將我推開,護著陳風上下檢查,嘴裏不停念叨:
"風兒別怕,有娘在,誰也碰不了你。"
爹更是漲紅了臉,指著我的鼻子罵:
"小畜生,當年逃難把你弄丟了,我們心裏也不好受,可你也不能見麵就訛東西!"
明明是他親手把我推下牛車的,現在卻一口咬定是弄丟了。
我突然就笑了,笑得眼眶發酸。
"爹,我不要鐲子。"
"我就想問你一句話,那天晚上,牛車上是不是坐得下四個人?"
爹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神閃躲。
娘搶在前麵開口,聲音又快又急:
"車軸斷了!隻能載三個人!我們也是沒辦法!"
她越說越激動,扭頭衝圍觀的人哭訴:
"各位評評理,逃難的時候哪家不難?他倒好,過了幾天好日子就回來要賬了!"
"沒良心的東西,白養了七年!"
胖嬸子嗤了一聲:
"果然是個白眼狼。"
菜販子也跟著幫腔:
"爹娘逃難多不容易,不知道心疼就算了,還跑來鬧事?"
一個老頭拄著拐杖敲了敲地麵:
"我看呐,就是在外麵混不下去了,回來找親爹娘要錢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沒要錢,我就是想問一句。
可聲音被淹沒在此起彼伏的指責裏。
爹看人群站在他這邊,腰杆子一下硬了,衝我揮手,像趕一條狗:
"走走走,別在這丟人現眼!"
"你現在過得好,跟我沒關係。你要是過得不好,更跟我沒關係。"
"從你走丟那天起,你就不是我顧家的人了。"
走丟。
他又說走丟。
我深吸一口氣,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裏。
"我沒過得不好。"
"我現在跟著鎮北將軍府。"
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菜販子笑得直拍大腿:
"鎮北將軍?哈哈哈哈,你咋不說你是皇帝的幹兒子呢?"
胖嬸子捂著肚子彎下腰:
"就你?一個被爹娘弄丟的小叫花子,鎮北將軍能看上你?"
老頭連連搖頭:
"這孩子怕不是腦子有病,該送去看郎中。"
陳風笑得最大聲,眼淚都出來了,拍著蒸籠喘不上氣:
"弟弟,吹牛也不打草稿,鎮北將軍那是什麼人物?八萬鐵騎的主帥!"
"你給人家喂馬都不夠格!"
爹的恐懼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蔑。
他甚至笑著搖了搖頭,像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笑話:
"行了,別丟人了,趁我沒報官,趕緊滾。"
我站在人群中間,被笑聲淹沒。
那種感覺,和七歲那年趴在溝渠裏看牛車遠去,一模一樣。
你說什麼都沒有人信,你喊什麼都沒有人停。
正當我以為這一切要重演的時候,人群外麵響起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
"都他娘的圍著幹什麼?讓開!"
人群被從中間劈開。
一個穿著鐵甲的絡腮胡漢子擠進來,滿臉橫肉,腰上挎著刀,肩膀上還扛著兩壇酒。
張叔,將軍身邊的親兵隊長。
他一眼看見跪在泥水裏的我,酒壇子"咣當"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小安?"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把我從地上拽起來,上下打量,
看見我膝蓋上的泥和臉上的巴掌印,眼睛瞬間充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