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坊市

言茜茜聽完言瀟的請求，沒有多問一句。她轉身走進裏屋，從隨身的錦囊裏掏出一個小巧的繡花錢袋，回來塞進他手裏。

“瀟哥哥，給。”她眼神清透，帶著毫無保留的信任，“我平常用不著錢，都在這了。”

言瀟打開錢袋，裏麵有三張一百的金票，還有幾十枚零散金幣。金票的麵額都是小額，顯然是攢了很久的。言茜茜作為家族重點培養的天才，數年積攢下這些私房錢，已算不少。家族發的修煉資源主要是丹藥和金幣，丹藥吃完要自己買，一般修煉者剩不下多少。

“茜茜，這太多了，我隻要幾十金幣就行......”言瀟喉嚨發緊。三百多金幣，這丫頭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

“都拿著。”言茜茜按住他想推回的手，手指微涼，力道卻不容拒絕，“瀟哥哥想做的事，一定很重要。不夠的話我再想辦法。”

她頓了頓，嗓音輕下來：“就像小時候，我相信瀟哥哥一定能保護我一樣。”

言瀟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淺褐色的眼眸清澈見底，裏麵全是信任，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他心頭一暖，把錢袋收進懷裏，拍了拍胸脯笑道：“放心吧，你哥我什麼時候讓你失望過？這筆錢就當是你投資了，回頭我翻十倍還你！”

“我不要十倍，還我就行。”言茜茜被他逗笑了，“走吧，瀟哥哥要去坊市買東西？我也去。”

“走著！”言瀟一揮手，兩人並肩出了聽竹苑。

雲安城東市，坊街。

這裏不如西市繁華——西市主營修煉資源，但東市店鋪攤販林立，藥材、礦石、皮毛、日常雜物應有盡有。人流熙攘，三教九流混雜。賣獸皮的獵戶和賣草藥的采藥人擠在一起擺攤，不時有人高聲吆喝，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

言瀟帶著言茜茜穿行在人群中，不去那些裝潢豪華的大藥鋪，直奔擺地攤的自由交易區。那些大藥鋪裏的東西雖好，但價格也貴，他現在每一分錢都得花在刀刃上。

“老板，這捆覆霜草怎麼賣？”

“一百銀幣。”

“這堆止血草呢？”

“一百五十銀幣拿走。”

言瀟蹲在攤位前，拿起幾株覆霜草仔細看了看。這些草藥的品相一般，有些葉片已經發黃了，但藥性還在，用來煉製止血液綽綽有餘。他點了點頭，又拿起一把止血草翻看，根莖還算完整，泥土也沒洗幹淨，顯然是剛從山裏采下來不久。

“老板，你這草也太蔫了吧？都發黃了，再放兩天就爛了。這樣吧，兩堆一起，兩百銀幣，我全包了。”言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說得理直氣壯。

那攤主是個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聞言瞪了他一眼：“你這小子怎麼砍價的？我辛辛苦苦從山裏采來的，兩百銀幣連路費都不夠！兩百四，不能再少了。”

“行行行，兩百四就兩百四，看你老人家也不容易。下次來賣我一捆金線草，我還找你。”言瀟爽快地掏了錢，把兩捆草藥提在手裏，又朝攤主擺擺手，“生意興隆啊老板！”

他在幾家藥材攤分別買了足量的止血草和覆霜草，都是挑的性價比最高的——不買最好的，隻買夠用的。幾趟下來，幾十金幣就裝了不小的兩個包袱。

言茜茜雖然疑惑，卻乖巧地沒有多問，隻靜靜跟在他身後幫他提包裹。她知道瀟哥哥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他不說，她便不問。

言瀟提著藥材，正要去雜貨鋪看看有沒有便宜耐用的瓷瓶和研缽，斜刺裏傳來一個略顯輕浮的聲音。

“喲，我當是誰？這不是言家那位‘勤能補拙’的少家主麼？怎麼，帶言大小姐來撿垃圾？手裏提的一堆破草，加起來不值幾個金幣吧？真是丟盡了言家的臉。”

幾道身影攔在前麵。為首的是一個穿錦緞華服、麵色虛浮的青年，腰間玉佩叮當，手裏搖著折扇——趙家大少爺趙烈。他身後跟著兩個眼神精悍的護衛，靈徒中期的修為。

趙烈搖著扇子，掃過言瀟手裏廉價的藥材包袱，臉上嘲弄更濃：“嘖嘖，止血草，覆霜草？這種垃圾貨色，我家後山雜役都不屑用。言少家主果然持家有道，知道給自己省錢。哦不對，是給你們言家省資源，畢竟......浪費可恥嘛，哈哈。”

言瀟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草藥，然後咧嘴一笑：“趙大少爺，你這是閑得發慌了吧？有這功夫在這堵我的路，不如回去多練練功，省得下次大比又被人越級挑翻，丟的可不光是你自己的臉，還有你們趙家的臉。”

趙烈臉色一僵，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上前一步，折扇指著言瀟鼻子：“你說什麼？”

言瀟不緊不慢地換了個角度，讓言茜茜站在自己身後，然後抬起頭直視趙烈：“我說啊——好狗不擋道。你今天是來當狗的，還是來讓道的？”

“你——”趙烈大怒，體內靈力湧動，想要動手，但看了一眼氣質清冷的言茜茜，又掃了一眼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生生忍住了。坊市大庭廣眾，兩家都是雲安城大族，真動起手來誰先動手誰理虧。

周圍路人認出兩人身份，放緩腳步，投來看熱鬧的目光。趙家與言家素來不睦，年輕一輩摩擦不少，這種當街對峙的場麵倒也不稀奇。

“好，很好。”趙烈收起折扇，陰測測地笑了，“言瀟，你一個廢物，除了躲在女人身後耍嘴皮子，還會什麼？對了，下個月四大家族年輕一輩的‘試武會’，要不要提前跟本少爺說說，你想跪哪邊？左邊幹淨點，右邊嘛......偶爾有馬車過，灰塵大。不過很可惜啊，你應該是沒機會上場的，哈哈哈......”

他身後護衛配合地低笑。

言瀟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但沒生氣，反而笑得更燦爛了：“趙大少還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聽說令尊上月剛花重金給你買了顆‘通脈丹’，還沒摸到靈士的門檻呢？這錢花得，嘖嘖，倒像是打水漂——連個響聲都沒聽見。”

趙烈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他卡在靈徒巔峰二年多，服了通脈丹也未能突破，正是最惱火的事。言瀟這話精準地戳到他的痛處，而且還是在這麼多人麵前戳。周圍已經有人壓著嗓子笑出聲來了。

“牙尖嘴利。”趙烈冷哼一聲，上前一步，瞥了一眼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又顧忌坊市不得動武的規矩，強行忍住。他眼神掃過言瀟提著的藥材，忽然看似隨意地一拂。

言瀟手腕微沉，明明可以躲開，卻在極細微處頓了一下。

“啪嗒。”

藥材包袱散開，止血草和覆霜草撒了一地，沾了塵土。青石板地麵上滾了一堆草葉子，看上去格外狼狽。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趙烈毫無誠意地扯了扯嘴角，俯身湊近言瀟，壓低聲音，語氣森然，“廢物，試武會上，最好別讓本少爺碰上你。否則，我不介意幫你那廢物老爹，好好‘管教’一下他這更廢物的兒子。我們走。”

他帶著護衛，趾高氣揚地撥開人群離去，身後的兩個護衛還故意踩了幾腳地上的草藥。

“瀟哥哥......”言茜茜想要出頭，拳頭已經攥緊了。

言瀟一下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別衝動別衝動，幾根草而已，踩臟了洗洗還能用。要是跟他在大街上打起來，那才真叫上了他的套。瘋狗咬你一口，你還趴地上咬回去不成？”

他慢慢蹲下身，一言不發地將散落的草藥一株株撿起，重新包好。周圍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同情也好，譏諷也罷，他恍若未聞。隻在撿起草藥時，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趙烈啊趙烈，你就蹦躂吧，等我石脈一解，看我不把你打成一盤菜。”

言茜茜也蹲下來幫他撿，聞言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收拾好藥材，言瀟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拍了拍包袱上的土，對言茜茜笑道：“走，繼續逛去！前麵我還沒逛呢，說不定能撿個漏。”

他朝坊市深處走去，方向微微偏轉，朝著那些擺地攤的散修、冒險者聚集的區域。

這裏更雜亂，氣味也更複雜。血腥味、草藥味、金屬鏽味、汗臭味交織在一起。攤位上擺著各種剛從城外山脈、遺跡帶出來的東西——破損的武器、不知名的礦石、風幹的獸材、甚至沾著泥土的根莖。真假難辨，全看眼力。

言瀟一邊走一邊看，視線掃過一個個攤位，偶爾停下來問問價，但都沒有出手。

經過一個滿臉風霜、身上帶著幾處新疤的冒險者攤位時，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丹田深處，那縷安靜燃燒的心火，毫無征兆地顫了一瞬。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像沉睡的幼獸被某種近在咫尺的東西擾動，傳來一絲極淡的“渴望”。

言瀟麵色如常，蹲下身，隨手翻看攤位上幾株明顯枯萎、靈氣盡失的藥草“藍星草”，嘴裏還嫌棄道：“老板，你這藍星草都枯了啊，這還有啥用？”

那冒險者瞥了一眼，粗聲道：“都枯了，你要的話，三十金幣全拿走。”顯然不抱什麼希望。

“二十。”言瀟開始討價還價，手指卻“無意間”撥動旁邊幾塊灰撲撲、用來墊攤布的不規則灰褐色礦石。其中一塊拳頭大小、表麵粗糙、毫無光澤的礦石被撥到麵前。

心火的顫動似乎明顯了一點，傳出的那絲“渴望”也更清晰了。

“二十五！不能再少了，老子為了采這幾株草，差點被守護妖獸拍死！”冒險者抱怨道。

“行吧。”言瀟做出肉痛的表情，掏出二十五枚金幣，又指了指那塊灰褐色礦石，“這石頭看著還能用，當個添頭唄？”

冒險者看了一眼那毫無靈氣波動、純粹在山洞裏隨手撿來墊攤位的破石頭，揮揮手：“拿走拿走，趕緊給錢，別耽誤我做生意。”

言瀟平靜地將枯萎的藍星草、灰褐礦石和自己原先的藥材包在一起，爽快地付了錢，提起包裹起身。他臉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已經翻江倒海——能讓心火起反應的東西，絕對不簡單！麵上卻隻是對言茜茜說了句：“走吧，今天逛得差不多了。”

兩人沒入人流，直到走出很遠，言瀟才感覺掌心全是汗水。他壓低聲音，對言茜茜擠了擠眼睛：“茜茜，哥可能撿到寶了，回去再看。要真是個好東西，回頭請你吃大餐！”

言茜茜從言瀟買藥的行為和他此刻手心的汗，感覺到了異樣。但她沒有多問，隻默默陪在他身邊，嘴角微微彎起：“那我要吃醉仙樓的八寶鴨。”

“沒問題！隨便點！”言瀟大手一揮，走得虎虎生風。

與言茜茜分開後，言瀟一頭紮進自己的房間，反手鎖死門窗，把藥材包袱扔在桌上。他靠在門板上，胸口劇烈起伏，從坊市回來這一路，體內那縷剛凝聚不久的心火躁動得厲害，像餓了三天野獸聞到血腥味，在經脈中橫衝直撞。那種感覺不是痛，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

“別急別急，馬上就給你看！”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到桌前，把那顆灰褐色礦石從包袱裏翻出來，放在桌麵正中央。

礦石毫不起眼，表麵坑坑窪窪，沾滿泥土，像路邊隨手撿來的破石頭。入手微沉，粗糙冰涼，看起來與尋常山石無異。但此刻，當他靜下心，全神貫注於手中石塊時，體內那縷微弱的淡紅色心火，忽然躁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