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禦書房內燒著地龍,暖意融融。
龍涎香的味道在空氣中浮動。
皇上坐在禦案後,正提筆批閱奏折。
我撩起下擺,重重跪在金磚上。
“臣顧明遠,叩見陛下。”
顧柏年帶著妻兒也緊跟著跪了下來,三呼萬歲。
皇上沒有抬頭,手中的朱砂筆沙沙作響。
“平北侯,剛才在宴上不是已經請過賞了?”
“怎麼,又帶著你父親來反悔了?”
皇上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顧柏年身子一抖,趕緊伏低頭顱。
他借著寬大袖袍的掩護,死死掐住我的胳膊。
那是一種警告。
我甚至能感覺到顧明川在後麵焦急地喘息。
他們都在等我開口,等我把這潑天的富貴雙手奉還。
我掙開顧柏年的手。
俯身叩首。
“陛下,臣並非反悔。”
顧柏年的呼吸驟然停滯了。
他猛地轉頭瞪著我,眼睛裏布滿紅血絲。
我沒有看他,脊背挺得筆直。
“臣剛才在宴上,見陛下對臣提出的顧家子弟從軍一事頗有顧慮。”
“所以臣特意帶父親和二弟前來,向陛下表明顧家的決心。”
皇上停下筆,抬起眼皮。
“哦?”
顧柏年慌了神,不顧儀態地半抬起身子。
“陛下!並非如此!”
他壓低嗓音,咬牙切齒地衝我低吼。
“你瘋了!你不想要你妹妹的命了!”
我置若罔聞,聲音在大殿內回蕩。
“臣懇請陛下,即刻降旨。”
“令顧家五十七口男丁,不論老幼,今夜便啟程前往北境先鋒營。”
“片刻不得耽誤。”
“以彰顯顧家滿門忠烈,誓死報國之心!”
禦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顧明川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顧夫人渾身發抖,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
“你......你這白眼狼!你安的什麼心!”
皇上放下筆,身子往後靠在龍椅上。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顧柏年。
“顧愛卿,平北侯說,這是你們顧家的決心?”
顧柏年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砸在地磚上。
他知道北境是什麼地方。
那是絞肉機,是修羅場。
他們這些養尊處優的廢物去先鋒營,活不過三天。
“陛下!”
顧柏年顧不上規矩了,撲到我身邊,想要捂我的嘴。
“他得了失心瘋了!陛下千萬別聽他的!”
我冷冷地撥開他的手。
反手一記耳光,重重抽在顧柏年的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大殿。
顧柏年被打得跌倒在地,嘴角滲出血絲。
他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你敢打我?”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父親,軍中無父子,隻有軍令。”
“你不願為國盡忠,便是抗旨。”
顧明川見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樣跳起來。
“你個泥腿子!你敢打我爹!”
他指著我的鼻子,衝向皇案。
“陛下!臣有本要奏!”
顧柏年大驚失色,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顧明川徹底失去了理智,破罐子破摔地嘶吼起來。
“陛下,他根本不是什麼平北侯!他也不是我大哥顧明遠!”
“他是個冒牌貨!”
“他是個叫季野的賤民!”
顧夫人也跟著哭喊起來。
“是啊陛下,當年是他貪圖富貴,頂替了我兒的名字去從軍。”
“犯下欺君之罪的是他啊!”
顧柏年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大殿內隻剩下顧明川粗重的喘息聲。
他洋洋得意地看著我。
“季野,你以為你穿上龍袍就是太子了?”
“我告訴你,欺君之罪,你今晚就得淩遲處死!”
“你那個啞巴妹妹,老子明早就讓她千人騎萬人跨!”
我沒有理會他的狂吠。
隻是靜靜地抬頭,迎上皇上探尋的目光。
皇上沒有發怒。
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喝了一口,才慢條斯理地放下。
“顧愛卿,你兒子說的是真的?”
顧柏年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連連磕頭。
“臣萬死......臣當年也是一時糊塗......”
他以為皇上要降罪,拚命往我身上推。
“都是這季野貪慕虛榮,主動求臣讓他頂替的!”
“臣這幾年日夜難安,正想找機會向陛下坦白啊!”
顧明川還在叫囂。
“陛下,快把他拖出去砍了!把平北侯的印信還給臣!”
皇上突然笑了。
笑聲在空曠的禦書房裏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緩步走下玉階,停在顧柏年麵前。
“顧尚書啊顧尚書,你當朕是瞎子,還是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