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針管刺入靜脈的瞬間,我控製不住地戰栗起來。
靶向藥像帶著冰碴的硫酸,順著血管一路灼燒。
楚清霜站在病床邊,低頭看著儀器上的數據,眉頭微微蹙起。
“你的耐藥性產生了。”
她修長的手指在平板上敲擊了兩下,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如果繼續目前的方案,你的生存期不會超過三個月。”
我咬著牙,盯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白熾燈。
“有別的方案嗎?”
“有。”楚清霜合上平板,“國外剛出了最新的免疫療法,但費用很高,而且需要去境外治療。你的身體狀況,經不起長途飛行。”
“最重要的是,你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無壓力的環境來休養。”
她抬起眼皮,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銳利得像手術刀。
“顧凜川,如果你繼續跟那個叫沈星妤的女人住在一起,你活不到出國的那天。”
我閉上眼睛。
胃裏的絞痛稍微平息了一點。
“我知道了,楚醫生。”
化療結束已經是傍晚。
我拖著像灌了鉛一樣的雙腿,走進了公寓的大門。
剛推開門,我就愣住了。
客廳的沙發被搬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兩排巨大的落地衣架。
上麵掛滿了各種當季的新款男裝,連吊牌都沒拆。
而我的次臥門大敞著。
我快步走過去。
原本屬於我的床鋪、書桌全都不見了。
房間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衣帽間,牆壁上貼滿了淺藍色的壁紙。
“凜川哥,你回來了呀。”
林晏穿著一件輕薄的休閑裝,手裏拿著一罐汽水,從廚房走出來。
他靠在門框上,笑盈盈地看著我。
“星妤姐說,主臥的衣櫃太小了,放不下她給我買的新衣服。”
“反正你也不怎麼出門,次臥空著也是浪費,就幹脆改成衣帽間了。”
我死死盯著他那張看似無辜的臉。
“我的東西呢?”
林晏無所謂地聳聳肩。
“我看那些衣服都過季了,還有那幾雙破球鞋,就讓保潔阿姨一起收拾到陽台的雜物間了。”
雜物間。
那個不到三平米,連暖氣都沒有,堆滿紙箱和廢舊電器的隔間。
我徑直走向陽台。
推開雜物間的折疊門,一股刺鼻的黴味撲麵而來。
我的行李箱被隨意地扔在角落裏,衣服散落一地。
而在那個裝滿廢品的紙箱最上麵,靜靜地躺著一個木製相框。
相框的玻璃碎了。
裏麵的照片,是我和我媽唯一的合影。
“你動了我的照片。”我轉過身,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林晏慢悠悠地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個相框。
“哎呀,保潔阿姨太粗心了,可能搬的時候不小心摔了吧。”
他歎了口氣,一副悲憫的語氣。
“凜川哥,你也別太難過了。畢竟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留著死人的照片幹什麼,多不吉利啊。”
死人。
我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握緊。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密碼鎖的滴答聲。
沈星妤推門進來,手裏提著一個極其精致的蛋糕盒。
“小晏,你看我給你買了什麼?你最愛的那家黑森林蛋糕。”
林晏立刻換上一副驚喜的表情,快步走了過去。
“謝謝星妤姐!你真好!”
沈星妤寵溺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餘光掃到站在陽台門口的我。
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你站在這幹什麼?像個遊魂一樣。”
我指了指被改成衣帽間的次臥。
“誰允許你動我的房間?”
沈星妤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扯開領口的絲巾,理所當然地看著我。
“這個房子的首付是我掏的,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我想怎麼改,需要經過你的同意?”
“顧凜川,小晏現在是遊戲直播的上升期,他需要一個像樣的背景。你就在雜物間湊合幾天怎麼了?”
我看著她理直氣壯的嘴臉,忽然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沈星妤。”
我走向那個裝滿廢品的紙箱,把碎裂的相框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麵的灰塵。
“房產證是你的名字,但後麵的每個月貸款,是我用工資在還。”
“當年你掏首付的錢,還是我從我媽的撫恤金裏拿出來的。”
沈星妤的臉色變了變。
顯然是想起了這樁她不願提及的舊事。
林晏見狀,立刻拉住沈星妤的手臂。
“星妤姐,算了吧。如果凜川哥不願意,我把衣服都捐了就是了,我住客廳也可以的。”
“閉嘴!”沈星妤猛地嗬斥了一聲。
她不是在罵林晏,而是覺得我的話刺傷了她那可憐的自尊心。
“顧凜川,你少拿以前的事來壓我!”
她大步走過來,居高臨下地指著我的鼻子。
“你現在吃的、穿的,哪一樣不是我花錢?我讓你住雜物間是給你臉!”
“你要是覺得委屈,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滾出去。
我抱著相框,手指被玻璃碎渣紮破,血珠沁了出來。
卻沒有感覺到疼。
“好。”我輕聲說。
沈星妤愣住了。
她以為我會像以前那樣,為了維持這段可笑的感情,歇斯底裏地爭吵,然後妥協。
“你說什麼?”
“我說,好。”
我轉身走進雜物間,沒有開燈。
黑暗中,我將那張碎裂的照片貼在胸口,隔著厚厚的羽絨服,試圖汲取一點溫度。
“你要鬧到什麼時候?”
沈星妤站在雜物間門口,高挑的身軀擋住了客廳的光。
她語氣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卻硬生生壓了下來,變成一聲冷嘲。
“隻要你現在道個歉,承認你做錯了,客廳的沙發今晚歸你。”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沒有回頭。
“讓開,你擋著我的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