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趕到周家鐘表店時,門口圍了不少人。
買家站在櫃台前。
臉色很難看。
他姓趙。
拍賣會上穿著黑色唐裝。
昨天還很客氣。
今天手裏拿著律師名片。
周老板滿頭汗。
劉誌蹲在那隻自鳴鐘旁邊。
手裏拿著鑷子。
鑷尖一直在抖。
我一進門,周老板像看到救命繩。
“小沈,你來了。”
“快,快看看。”
我沒動。
趙先生轉頭看我。
“沈師傅。”
“這隻鐘昨晚還能走。”
“今天來取,停了。”
“周老板說是運輸前的小問題。”
“我想聽你說。”
我看向那隻鐘。
它放在紅木架上。
金漆有些暗。
鐘麵上的琺琅仍舊漂亮。
指針停在九點十七分。
不多不少。
正好停在我昨天下午最後一次校準後,留下的安全點。
周老板說:“小沈,先修。”
“別讓趙先生等。”
我問:“以什麼身份修?”
周老板臉色一僵。
“你這孩子,現在說這個幹什麼?”
劉誌站起來。
“沈硯,你別趁火打劫。”
“鐘壞了,大家都麻煩。”
我看著他。
“不是你說,沒我地球照樣轉嗎?”
劉誌的臉紅了。
周老板咬著牙。
“小沈,昨天的事,是我考慮不周。”
“這樣,獎金再給你加兩萬。”
“你先把鐘弄好。”
我笑了。
“兩萬?”
趙先生的眉頭皺起來。
“周老板,你昨天跟我說,修複師是你本人。”
店裏一下子安靜。
周老板嘴角抽了一下。
“趙先生,這裏麵有點誤會。”
“店裏的活,都是團隊完成的。”
“團隊?”
趙先生指著我。
“拍賣會上,我親眼見他給鐘調報時。”
“你站在旁邊,連發條方向都問錯了。”
周老板的臉白了。
圍觀的人開始低聲議論。
“原來不是周老板修的啊。”
“我就說嘛,周老板這些年哪還碰工具。”
“那小師傅看著不大,手是真穩。”
周老板聽見了。
他額頭上的汗更多。
“小沈。”
他壓低聲音。
“別把事做絕。”
“我把提成給你。”
“百分之二十。”
我說:“晚了。”
他愣住。
“什麼晚了?”
“昨天,你有機會。”
“我給過你。”
周老板的臉,肉眼可見地垮下來。
“你到底想怎樣?”
我看向趙先生。
“趙先生,這隻鐘我可以修。”
“但不在這裏修。”
“也不經過周家鐘表店。”
趙先生問:“你的條件?”
“重新簽修複委托。”
“原拍賣合同裏,如果周家虛假宣傳,您有權撤銷交易。”
“鐘退回。”
“由我接手修複和後續交付。”
周老板急了。
“沈硯!”
“你敢撬我的單?”
我看著他。
“這單從一開始,就不是你的。”
他衝過來,想抓我的衣領。
趙先生的司機擋在中間。
那人很高。
一隻手就把周老板攔住。
趙先生拿出手機。
“律師馬上到。”
“周老板,我們談違約。”
周老板的腿像軟了一下。
他扶住櫃台。
“小沈,咱們有話好說。”
“你不能這樣。”
“我帶了你六年。”
“我供你吃住。”
我說:“我每個月工資四千二。”
“住的是閣樓。”
“夏天四十二度。”
“冬天漏風。”
“你供的?”
周老板嘴張開。
沒出聲。
我走到那隻鐘前。
蹲下。
沒有碰它。
隻是看。
趙先生問:“它為什麼停?”
我說:“有人動了調速螺母。”
劉誌臉色變了。
我轉頭看他。
“想證明自己會修?”
“還是想把鍋扣我頭上?”
劉誌後退半步。
“你胡說。”
我伸出手。
指了指擺杆。
“螺母上有新劃痕。”
“你用鑷子夾的。”
“鑷尖太硬。”
“夾偏了。”
趙先生看向劉誌。
“是你動的?”
劉誌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周老板突然轉身,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聲。
很響。
“誰讓你亂碰的!”
劉誌捂著臉。
眼裏都是怨。
“不是你讓我試的嗎?”
周老板僵住。
這一句話,比那一巴掌更響。
趙先生冷笑。
“很好。”
“我的律師會很喜歡這段話。”
周老板整個人都蔫了。
他看著我。
聲音低下去。
“小沈。”
“算我求你。”
“你幫我這一次。”
“以後店裏的修複活,都寫你的名字。”
我看著他。
忽然覺得沒意思。
真的沒意思。
我曾經很想聽這句話。
想了六年。
可現在聽到。
隻覺得像一隻壞鐘。
聲音再大,也不準了。
我對趙先生說:“鐘可以搬走。”
趙先生點頭。
“搬去哪兒?”
我拿出老秦給我的鑰匙。
“城西舊貨市場。”
周老板像聽到了笑話。
“你讓趙先生三百多萬的鐘,去舊貨市場?”
趙先生看著我。
“你有把握?”
我說:“有。”
他笑了笑。
“那就去舊貨市場。”
周老板徹底急了。
“不行!”
“這鐘不能走!”
“這鐘是我店裏的!”
趙先生的律師剛好進門。
西裝筆挺。
手裏拎著公文包。
他看了一眼現場。
“周先生。”
“現在不是鐘能不能走的問題。”
“是您涉嫌欺詐的問題。”
周老板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幹淨。
我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他發啞的聲音。
“沈硯,你今天走出這個門。”
“我讓你在這一行混不下去。”
我停住。
沒回頭。
“周老板。”
“你先讓你店裏的鐘走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