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垂下眼睫,沒有再看她。黑色禮袋裏沒有什麼所謂的體麵衣服,隻有一套會所侍應生製服。白襯衫,黑馬甲,胸口甚至別著一枚臨時工牌。上麵寫著兩個字。謝瑾。連他的名字都被人故意抹掉了一個字。謝懷瑾盯著那枚工牌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結婚九年,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以這種身份站在溫以寧身邊。不是丈夫。不是謝少。而是她帶來給情夫賠罪的笑話。晚宴設在港城最私密的會所頂層。溫以寧一襲禮裙登場,氣質冷淡矜貴。沈清宴坐在主位上,臉色還有些蒼白,身邊圍著一群人噓寒問暖。謝懷瑾端著酒盤,沉默地站在沈清宴身後。有人第一眼就認出了他。“喲,這不是謝少嗎?”“我沒看錯吧?倫敦大學的法學教授,來給人端酒?”“什麼謝少啊,人家現在不是溫總前夫嗎?”“聽說是他把沈先生打進醫院的,今天這是來賠罪吧?”笑聲一圈圈散開。沈清宴靠在沙發上,抬頭看了謝懷瑾一眼,故意笑得溫柔。“謝先生,麻煩你幫我倒杯酒。”謝懷瑾沒動。溫以寧淡淡看過來。“阿瑾。”“別讓我難做。”謝懷瑾攥著托盤的手指一寸寸收緊。最後,他還是彎下腰,替沈清宴倒酒。酒液剛倒到一半,沈清宴忽然手腕一偏。整杯紅酒潑在謝懷瑾胸口。白襯衫瞬間洇開一大片刺目的紅。周圍有人立刻舉起手機。“拍下來拍下來。”“港城謝少給情敵端酒賠罪,這標題夠勁爆。”“謝教授不是最講體麵嗎?現在怎麼不說話了?”手機鏡頭懟到他臉上。謝懷瑾垂著眼,喉結滾動了一下。沈清宴立刻露出無辜表情。“對不起啊謝先生,我手沒拿穩。”“你不會怪我吧?”謝懷瑾抬起眼。還沒開口,溫以寧已經走過來,抽了幾張紙巾,遞給他。“擦一擦。”她聲音很輕,卻沒有半分要替他出頭的意思。“清宴身體不好,你別和他計較。”這句話落下,四周笑得更大聲了。有人故意把一杯酒塞到謝懷瑾手裏。“謝少,別愣著啊,繼續端。”“今晚沈先生高興,你這個賠罪的,可不能掃興。”謝懷瑾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筆直。可隻有他自己知道,膝蓋已經疼得發抖。他哮喘剛發作過,身上還帶著醫院的藥味,母親還躺在病房裏等後續治療。他不能走。也不敢走。因為溫以寧答應過,隻要他今晚聽話,就會繼續負責母親的治療。於是他端了一整晚的酒。被人故意撞翻托盤。被人當眾奚落。被無數手機拍下狼狽的樣子。他沒有解釋一句。也沒有求饒。直到宴會結束,沈清宴終於站起來,輕飄飄地說:“謝先生,其實你不用這麼緊張。”“阿寧心軟,隻要你以後別再欺負我,她不會真的不要你的。”謝懷瑾抬眸看他。沈清宴靠近一步,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不過你也該認清現實了。”“她現在舍不得的人,是我。”謝懷瑾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幾乎沒有聲音。沈清宴皺眉:“你笑什麼?”謝懷瑾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笑你拿走的,都是我不要了的。”沈清宴臉色一變。下一秒,溫以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阿瑾。”“你又在說什麼?”謝懷瑾轉過身,看見溫以寧站在燈光下,神色冷了下來。沈清宴立刻垂下眼,聲音委屈。“沒什麼,以寧。”“謝先生隻是提醒我,我不該碰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溫以寧看向謝懷瑾。那眼神裏有失望,有警告,還有毫不掩飾的不耐。“你今晚還沒鬧夠嗎?”謝懷瑾沒有再解釋。他隻是把托盤放在桌上,聲音啞得厲害。“我可以回醫院了嗎?”溫以寧看了他幾秒。“記住今晚的教訓。”“以後,別再動清宴。”
結束後,溫以寧送他回了醫院。車停在醫院門口,她沒有立刻開鎖。“懷瑾。”謝懷瑾沒有回頭。溫以寧看著他被紅酒浸濕的襯衫,聲音低了些。“今晚是給你的教訓。”“以後,不要再針對清宴。”謝懷瑾沉默很久,才輕聲問:“溫以寧,羞辱我,你開心嗎?”溫以寧眉心一動。“我隻是想讓你冷靜。”謝懷瑾笑了。他推開車門,下車時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可他還是扶著車門站穩了。“好。”“我記住了。”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向母親的病房。
“母親......”
“滾!給我滾出去!”
謝母拔掉氧氣罩,指著門口,眼睛猩紅得可怕。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監護儀發出急促的警報聲。
謝懷瑾心臟猛地一緊,一個不好的預感從心底升起來。
“媽,怎麼了?”
“我沒有你這個兒子!你還要臉嗎?你要氣死我呀!”
謝母的聲音在顫抖。,淚水從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滾落:
“你看看網上都說你什麼!我們謝家世代書香門第,你......你跑去不三不四的地方玩樂,你把寧寧放在哪裏?把你的尊嚴放哪裏!”
謝懷瑾渾身一震。
話到嘴邊時,他頓住了。
如果母親知道,溫以寧不僅出軌了,還懷了別的男人的孩子......母親該有多傷心?
她剛做完手術,身體還沒恢複。
受不得刺激,更受不住這樣的真相。
謝懷瑾把那些話都咽進肚子裏。
她低下頭:“媽......你怪我吧,我是自願的。”
溫母捂著胸口,淚水止不住地流:“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供你讀書,你就這樣報答我?你就這樣對寧寧嗎!”
“別忘了你是有家室的人!”
監護儀的聲音越來越急促。
謝懷瑾抬起頭,看見母親的臉漲得發紫,嘴唇發青。
他撲上去按住呼叫鈴,聲音幾乎是嘶吼:“醫生!醫生——”
走廊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護士和醫生推門而入,將謝母圍住。
他深吸一口氣,低頭撥出保姆的號碼,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幫我照顧一下母親,她在醫院,你過來一趟吧。”
掛斷電話,他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母親。
謝懷瑾轉身,走出了病房。
機場的燈光有些刺眼,他坐在候機廳的角落裏,把帽子拉低了些。
手機屏幕亮起,是導師發來的郵件,字裏行間都是關切。
“你還好嗎?是在港城出了什麼事嗎,希望你能適應法國的生活,有什麼需要隨時告訴我。”
謝懷瑾盯著那幾行字,眼眶酸澀,緩緩回複道:
“我沒事,港城很好......隻是想換換環境。”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謝懷瑾靠在舷窗邊,看著地麵的繁星點點,終於放下所有防備沉沉睡去。
這九年光陰,連同那座城市、那個人,統統被她拋在了身後。
一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