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色越野車從雲頂會所駛出來,拐上主幹道。
後排座椅調躺了一個角度,遲梨整個人窩在裏麵,安全帶都沒扣。
謝珩坐在她左邊,領帶鬆了一截,襯衫最上麵的扣子解開著,那件沾了紅酒的西裝外套已經扔給了前排保鏢。
車廂裏很安靜,車載香氛係統開著,沉香木的味道慢慢蓋過了紅酒的酸澀氣。
謝珩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她歪著腦袋靠在座椅側翼上,兩條腿蜷在座位上,那身借來的衣服領口歪到了一邊,露出一截鎖骨。
他抬起手,想把她那根沒係的安全帶拉過來扣上。
手剛伸到一半。
“叮!”
阿發在遲梨腦子裏冒出來了。
“宿主!任務完成!”
“新手任務【宴會打臉】已完成!獎勵已發放!基礎體力值恢複兩點!”
遲梨沒吭聲,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宿主?”阿發試探著又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阿發在係統空間裏轉了一圈,戳了戳數據麵板上的生命值條,綠色的條上麵顯示著“體力值:2%”。
恢複了兩點。
它又看了一眼道具消耗記錄。
【必中心動卡:消耗體力值1點】
【疲勞累積值:89%】
阿發愣住了,89%的疲勞累積,這具身體根本撐不住。
它剛準備發警報,突然反應過來,宿主已經睡著了。腦子裏那根連接通道變成了一片灰色的靜默區域,遲梨的意識沉到了最底層。
阿發不敢叫了。它縮在係統麵板角落裏,兩隻手絞在一起,小聲嘀咕。
“完了完了完了......宿主這要是直接昏過去,跟睡著根本分不清,萬一身體出問題怎麼辦......…”
它不敢碰那根連接通道,生怕把人弄醒之後挨罵,隻能幹著急。
車廂裏,謝珩的手還懸在半空。
他看著遲梨那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前晃,脖子像是撐不住了。她的頭往左歪了一下,又往右歪了一下,最後徹底失去了支撐。
整個人朝他這邊栽過來,腦門磕在他肩膀上。
謝珩第一反應是推開,右手已經抬起來,五指張開,停在她肩膀上方三厘米的位置。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味道,是那種被雨淋透之後,體溫偏低的人身上特有的涼意,混著一點點發汗後的鹹味。還有她頭發上殘留的酒店沐浴露的廉價花香。
他的手停在那裏,沒落下去。
遲梨的腦袋在他肩頭換了個角度,蹭了蹭他襯衫的布料。
額頭貼著他鎖骨的位置,找了個最舒服的凹陷處,窩進去了,甚至往他那邊挪了挪,半邊身子的重量都壓了過來。鼻子裏發出一聲含糊的哼唧,某種小動物找到窩之後才會發出的那種滿足的聲音。
謝珩的胸腔大幅度起伏了一下。
他的手指蜷了蜷,又鬆開,垂落在身體兩側。
前排的司機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趕緊把視線收回去,盯著前麵的路,脖子梗得筆直。
謝珩盯著車頂那塊深灰色的絨布,看了足足三十秒。
他的腦子在轉。
這個女人,前未婚夫剛被他在大廳裏搞到社死,她轉頭就在他肩膀上睡著了。正常人做不到這種事。要麼是心大,要麼是身體已經撐到了極限。從她踏進謝家莊園開始,這具身體就在發著燒。昨晚淋了一整夜的雨,今天又跟著跑了一趟宴會。換了別人,大概早就倒下了。
謝珩垂下眼,看到遲梨搭在自己大腿旁邊的手,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那是末梢循環出了問題的征兆。
他本來準備開口,教訓她以後不準隨便涉險。這種場合,那種人,不值得她親自跑一趟。他想說的話在腦子裏過了三遍,從措辭到語氣都調整好了。
話到嗓子眼,全被堵了回去。
因為她蹭了蹭他的襯衫,把臉往他肩膀和脖頸之間的縫隙裏又埋了兩厘米。
謝珩閉了一下眼。
“減速。”
前排司機愣了一下。
“先生?”
“把車速降到最低。”謝珩重複了一遍。
“碾到減速帶的話,你明天去倉庫搬貨。”
司機立刻把車速從六十碼降到三十碼,方向盤握得死緊,每過一個路口都提前減速。
謝珩重新看向窗外。街道兩側的路燈往後退,光線一格一格地從遲梨臉上掃過去。她睡著了之後,那股懶洋洋的勁兒更明顯了,呼吸又輕又慢。
他抬起右手,把胳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到她腦後。
沒有抱她,隻是把手臂墊在她腦袋和他的肩膀之間,讓她的頸椎不用彎那麼大的角度。
車子開了四十分鐘。
正常從雲頂會所回謝家莊園,最多二十分鐘。
車子拐進莊園的私人車道,壓過碎石路麵,最後停在主宅大門的雨篷下麵。
司機沒敢動,保鏢也沒敢拉車門,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屏著呼吸。
原因是遲梨還在睡。
她的臉完全埋在謝珩的肩膀和胳膊之間,一隻手不知什麼時候攥住了他襯衫的下擺,攥得挺緊。那個姿勢,要是不動她,謝珩就得一直這麼坐著。
謝珩伸出手,想去掰開她的手指。
剛碰到她的手背,遲梨在睡夢裏嘟囔了一句。
“別動......”又輕又悶,全是鼻音。
“再吵......把你丟河裏......”
這句話他聽過,今天早上,她拿著抱枕砸他臉的時候,好像也是這麼說的。
一小女子說要把自己丟河裏,聽著也怪有趣。
他抿了抿嘴唇,沒說話。
阿發這會兒倒是醒了,在遲梨的係統通道裏瘋狂發消息。
“宿主!宿主!到了!快醒醒!”
通道一片灰色,沒有回應。
阿發急得在係統空間裏轉圈,它想發警報,又怕把遲梨吵醒挨罵。想強製喚醒,但體力值隻剩兩點,強製喚醒會直接清零,人就沒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阿發蹲在麵板角落,兩隻手抓著自己的腦袋。
車廂外,林叔撐著傘走過來,彎下腰,隔著車窗往裏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什麼。
謝珩半邊身子歪著,胳膊墊著一個女人的腦袋,一動不動地坐在後座。那個女人抓著他的襯衫,睡得人事不省。
林叔的傘差點掉了。
他在謝家莊園幹了二十三年,什麼場麵沒見過,但謝爺坐在車裏,給一個女人當人形枕頭這種事,他連做夢都沒夢到過。
林叔繞到謝珩那一側的車門旁,彎下腰,剛張嘴。
“先生,要不要......…”
謝珩抬起頭。
林叔的嘴立刻合上了,他認得這個表情。
意思很清楚,閉嘴。
林叔退後兩步,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謝珩收回視線,小心翼翼地掰開遲梨攥著他襯衫的手指。
然後推開車門,下了車。
轉身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兜住她的後背,把她從車裏抱了出來。
謝珩抱著她往台階上走。
林叔跟在後麵,剛想開口彙報明天的行程安排。
“先生,明天上午九點有個......…”
謝珩停了一步,沒回頭。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繼續往前走。
“十點之前,北樓那層,不許有人。”
“是。”林叔點頭。
謝珩抱著遲梨走過大門,每一步都放得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一個女傭端著托盤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到這一幕,手裏的銀托盤差點翻了。她猛地貼到牆根,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謝珩從她身邊經過時,一絲說不清的甜味,從懷裏的女人身上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