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分鐘很快過去。
門被推開,陳顧問拎著工具箱走進來。他頭發花白,鼻梁上架著老花鏡,一進門先看見謝珩,腳步下意識的頓了頓,點了下頭算打招呼,接著把視線落在鑒寶台那隻青花瓷瓶上。
他在行業裏幹了大半輩子,這種瓶子搭眼一掃心裏就有數了。這點王總再清楚不過。現在他臉上的汗不受控製的順著鬢角往下流,他拿手背蹭了一把。
陳顧問是他的人,不過這時候,場麵已經由不得他了。
那麼多眼睛和鏡頭盯著,什麼招都使不出。
隻能眼睜睜看著陳顧問走到台前,從工具箱裏拿出放大鏡和手電筒,打開強光手電貼在瓶身上照。光束打在釉麵上,照出裏頭細密的氣泡。他又翻過來看了看底款,指腹在底足邊緣蹭了兩下。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陳顧問關掉手電筒,把放大鏡往桌上一擱,回頭看了謝珩一眼。
“怎麼樣?”謝珩問。
“假貨。”陳顧問十分肯定的說,“現代氣窯燒的,釉麵氣泡分布太均勻了。底款是酸蝕做舊,土沁都沒蓋住。地攤上五十塊錢一個。”
直播間裏彈幕卡了兩秒,接著炸了。
王總的脖子漲成豬肝色,他一巴掌拍在桌麵上。“胡說八道!”他吼出聲,唾沫星子飛出去老遠。“這是真品!我花大價錢收的,你們一夥來騙我是不是?”
怎麼劇情有點不對啊?
陳顧問一臉懵的看著王總,難道不是你要求我來鑒定的嗎?
待他反應過來,知道一切已經無法逆轉。
還能咋樣,陳顧問隻好收拾工具箱準備走人。
王總伸手去攔。“你站住!你憑什麼說是假的?你有鑒定資質嗎?我不認可!我要找別的機構重新鑒定!”
這樣就太過搞笑了吧。
陳顧問是你聘請的,現在說這樣的話,就不怕閃了舌頭?
遲梨靠在台子邊打了個哈欠。
她把謝珩的外套從肩上拿下來疊好放在旁邊,走到鑒寶台前,單手捏住瓷瓶的瓶頸往上一提。瓷瓶離開台麵。
王總的喊聲斷了。他盯著遲梨的手,“你幹什麼?”
遲梨把瓷瓶舉高。燈光打在她手腕上,袖口滑下來一截。王總急了,繞過桌子往這邊撲。“你放下!弄壞了你賠不起!”
砰。
瓷瓶砸在鑒寶台上。碎片四濺,有一塊蹦到白茶茶腳邊,她尖叫出聲,整個人往後跳了一大步撞在椅子上。
王總的眼珠子瞪得溜圓,臉漲得發紫。“你瘋了!你他媽瘋了!這可是真品!”
遲梨彎下腰,從地上挑了一塊巴掌大的碎片撿起來。她站直身子,走到攝像機跟前,把碎片舉到鏡頭前。
“真品?你見過哪個真品的釉麵氣泡分布這麼均勻?”
她拿指甲在碎片斷麵刮了一下。“現代氣窯批量燒製的特征,溫度恒定,氣泡大小一致。古代柴窯燒出來的氣泡有大有小,根本不是這個樣。”
她把碎片翻過來,底款朝向鏡頭。“還有這底款。字跡軟弱無力,筆鋒全無。做舊的酸蝕痕跡太明顯了,連土沁都沒蓋住。你這價值千萬的祖傳寶貝,地攤上五十塊錢一個,還得跟老板砍價。”
王總張著嘴,喉嚨裏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他的手抖得厲害,指著遲梨的手指頭在半空中畫圈。你你你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蹦出來。
直播間的人數還在漲,彈幕的方向已經徹底變了。
“搞半天真的是假貨啊?”
“王總拿個五十塊的地攤貨碰瓷人家三千萬?”
“這老頭太壞了吧!白茶茶還跟著哭!”
“報警!必須報警!”
白茶茶站在椅子旁邊,臉色煞白。她伸手去拉王總的袖子,王總猛地甩開她的手。“別碰我!”
白茶茶往後踉蹌了一步。王總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青筋暴起。他兩隻手撐在桌麵上,大口喘著粗氣。
遲梨把碎片往桌上一扔。碎片在桌麵上打了兩個轉,滑到王總手邊停住。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欠我三千萬?”她看著王總。“這贗品你拿來詐騙的金額可不止三千萬吧。”
王總的身子晃了一下。他往後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的聲音很響。
直播間裏有人開始刷報警電話。白茶茶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她不敢接。
謝珩從始至終站在原處沒動過。他看著遲梨把碎片扔在桌上,看著她拍手上的灰,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遲梨轉過身往回走,經過謝珩身邊時腳步慢了下來。“謝總。”她說。
“嗯。”謝珩應了一聲。
“困了。”遲梨拿手背蹭了蹭眼睛。
謝珩看了她一眼,從口袋裏摸出手機遞給跟在身後的助理。報警,他說,“詐騙金額超過三千萬。另外查一下這位王總名下的產業,有沒有偷稅漏稅的問題,一並查清楚。”
助理接過手機轉身出去了。
王總的腿軟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椅子被他帶翻,砸在後背上。不是這樣的他嘴裏嘟囔著,“不是我故意的,是她讓我幹的。”
他的手指向白茶茶。
白茶茶的臉刷地白了。“你胡說什麼!”她聲音尖利起來。“我不認識你!遲梨你別聽他胡說八道!”
遲梨壓根沒回頭。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拿過謝珩那件外套搭在腿上,整個人縮進沙發裏。
“發發。”她在識海裏喊。
“在!”阿發從角落裏探出腦袋。
“查一下白茶茶跟王總之間的資金往來。”遲梨閉上眼,“查完了叫我。”
直播間裏,王總坐在地上還在喊。白茶茶站在原地,嘴唇哆嗦著,手伸進口袋摸手機。
謝珩走到遲梨旁邊。他沒坐下來,就站在沙發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困了。遲梨閉著眼說。
“知道。回去再睡。”
遲梨沒吭聲。她的呼吸很快就平緩下來。
謝珩站了一會兒,彎下腰把搭在她腿上的外套拿起來蓋在她身上。
助理帶著警察進來的時候,遲梨已經睡著了。王總被從地上架起來,還在喊著冤枉。白茶茶被一名女警帶到一邊問話,兩腿肚子不停的打著顫。
謝珩靜靜的看著遲梨的睡顏。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伸手把搭在她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麵的胳膊。
有人怎麼形容女人的胳膊來著?鮮藉?
還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