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去世兩年後,媽媽給我找了個新爸爸。
新爸爸來的那天,我抱著爸爸去世前給我買的機器人死死躲在衣櫃裏不肯出去。
可他卻蹲在衣櫃門口,滿臉認真的說:
“我不是來代替你爸爸的,你就把我當成是你爸爸委托來照顧你的人,怎麼樣?”
後來,他會哄我睡覺,會陪我去踢球,在我被欺負的時候和媽媽一起保護我。
就算後來,妹妹出生了,他們也說我是他們最愛的大寶。
直到妹妹偷偷溜進我的房間,抓著爸爸留給我的那個機器人甩來甩去。
眼看機器人的腦袋就要被扯掉時,我拍開了她的手。
妹妹放開了機器人,捂著手哇哇大哭。
媽媽沉著臉進來,不等我解釋就把機器人狠狠摔在了地上。
“你爸對你這麼好,你還為了一個破機器人這麼欺負你妹妹,早知道就把你送去鄉下了!”
1.
“巧蘭!”
新爸爸突然喊了媽媽的名字,眉頭皺得緊緊的,伸手扯了扯媽媽的胳膊。
“你別說這種話嚇孩子。”
我捏著衣擺的手指猛地收緊。
這身衣服是新爸爸上周剛給我買的,我今天特意穿了,本來還想等他誇我好看的。
手裏攥緊了的扣子疼得我鼻尖更酸,眼淚砸在裙擺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我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隻盯著地上頭斷了半截的機器人,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新爸爸抱著哭鬧的妹妹哄我。
“誠誠別怕,你媽就是說氣話,沒有真要送你走的意思,別多想啊。”
我剛要張嘴解釋,說不是我故意推妹妹的,是她先拽我機器人的,再不鬆手機器人的腦袋就要被扯掉了。
可話還沒出口,被新爸爸抱在懷裏的妹妹突然抽了兩下。
她本來隻是哇哇大哭,這下臉憋得通紅,連哭聲都斷斷續續的。
“哎呀,朵朵怎麼了?”
新爸爸瞬間變了臉色,再也沒工夫理我。
媽媽也慌了,伸手探了探妹妹的額頭,急得聲音都發顫。
“好像有點燙,趕緊去醫院,別是燒出肺炎了。”
兩個人圍著妹妹團團轉,拿外套的拿外套,找病曆本的找病曆本,連拖鞋都穿反了,沒人看我一眼,也沒人管地上還躺著我裂了縫的機器人。
玄關的門被“哐當”一聲撞上。
整個家瞬間安靜下來,隻剩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蹲下去把機器人抱在懷裏。
我抱著機器人坐在冰涼的瓷磚地上,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上周我跟一個班裏的小朋友吵架,他們還說我是他們最愛的大寶,要永遠護著我的。
怎麼才幾天,就變了呢?
我好想我爸爸呀。
以前我跟小朋友鬧矛盾,他從來不會不分青紅皂白罵我,總是蹲下來先抱我,問我疼不疼,受沒受委屈。
我要去找他!
想好之後,我吸了吸鼻子,爬起來翻出我的書包。
把我攢了好久的、新爸爸給我做的蔓越莓小餅幹裝進去,又灌了半瓶溫水裝進書包裏。
可是我又怕媽媽和新爸爸回來找不到我會擔心。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等他們回來,跟他們說一聲我去看爸爸,很快就回來。
我搬了玄關的小板凳坐在門口等。
那是以前我等他們下班的時候坐的。
窗外的天從橘紅色慢慢變成灰藍色,最後徹底黑透了,媽媽和新爸爸都沒回來。
我沒忍住,掏出兒童手表給媽媽打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掛了。
給新爸爸打,沒打通。
我抱著膝蓋坐在小板凳上,終於反應過來。
他們根本就不想看見我。
也根本不會擔心我去哪。
我背上小書包,輕輕拉開門鼓足勇氣走了出去。
一路上我攥著書包帶走得飛快,剛拐進那條沒燈的小路,就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我猛地回頭。
後麵空蕩蕩的,隻有風吹得樹葉嘩啦響,連個人影都沒有。
我手心瞬間冒了冷汗,撒腿就往前跑。
跑得太急,根本沒看見腳下石階缺了一塊,我一腳踩空了。
停下的時候,我渾身痛得哭不出來。
好像有人在喊我,但是我卻慢慢睡了過去。
2.
我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渾身的痛感突然全消失了。
輕飄飄的,像上次跟媽媽去遊樂園坐熱氣球的感覺。
一個穿橙黃色環衛馬甲的老爺爺,拿著手機,急得滿頭都是汗。
“對對對,西山腳那段沒路燈的老石階,有個小男孩摔下來了,流了好多血,你們趕緊來啊!”
我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
石階上躺著個渾身都是血的小男孩。
那是我。
我愣了好半天,伸手想去碰老爺爺的胳膊,指尖卻直接從他的肩膀穿了過去。
原來,我死了啊。
不過死了也好,死了的話我就和爸爸在一起了。
我蹲在旁邊,看著老爺爺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小心翼翼蓋在我身上,還從口袋裏摸出顆橘子味的水果糖,放在我沒受傷的那隻手旁邊,念叨著:
“小朋友別怕啊,救護車馬上就到了,再撐撐”。
我鼻子突然有點酸。
沒過十分鐘,救護車的鳴笛聲就遠遠傳了過來,跟著還有警車的燈閃得晃眼。
穿白大褂的醫生下來摸了摸我的脖子,又翻了翻我的眼皮,對著旁邊的警察叔叔搖了搖頭。
警察叔叔蹲下來,把我散落在地上的東西挨個撿起來,放進我的小書包裏拿著走了。
我下意識就跟著飄過去,扒著警車的車門坐進了副駕。
我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的樹影。
我想我爸爸了。
也有點想媽媽和新爸爸。
他們現在發現我不在家了吧?
會不會很著急?會不會到處找我?
會不會哭啊?
我正想得入神,身體突然不受控製地往前飄,沒一會兒就飄到了市兒童醫院的停車場裏。
媽媽抱著妹妹上了車。
妹妹頭上貼著藍色的退熱貼,眼睛閉著睡得很沉,小手裏還攥著個恐龍玩偶。
新爸爸跟在他後麵,手裏拎著滿滿一塑料袋的藥,打開家裏SUV的車門,順手把藥扔進了後排座。
剛坐進駕駛室,他兜裏的手機就“叮”地響了一聲。
他掏出來掃了一眼,眉頭皺了下,隨手就把手機塞回了中控的儲物格裏。
“誰發的消息啊?是不是誠誠?”
媽媽抱著妹妹坐進副駕,聲音還帶著點剛哄完妹妹的啞。
“不是,新聞推送。”新爸爸發動車子,打了個轉向,“說咱們小區附近西山腳那段沒路燈的老石階,有個小孩晚上出門摔下去了,好像還挺嚴重的。”
媽媽的臉色瞬間就白了。
她下意識就往窗外看,聲音都有點發顫。
“不會......不會是誠誠吧?他在家會不會等不到我們,自己跑出來了?”
新爸爸卻笑了一聲,是我熟悉的、打趣我的語氣。
“你想什麼呢,誠誠最怕黑了你不知道啊?”
“上次晚上讓他下樓扔個垃圾,都要攥著我的衣角跟我一起去,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自己晚上出門啊。”
媽媽愣了愣,仔細想了想,也跟著鬆了口氣。
新爸爸看了眼後視鏡,皺著眉頭,輕聲對媽媽說。
“不過今天下午,你說的那叫什麼話?”
“什麼叫要把誠誠送去鄉下?他沒了親爸本來就敏感,你那話說出來,他指不定多傷心呢。”
“我那不是當時看見朵朵喘不上氣,急昏頭了嗎?順嘴胡說的,哪能真送他去鄉下啊。”
媽媽歎了口氣,滿臉的懊悔。
“他長這麼大,什麼時候離開過我?他想去鄉下,我還舍不得呢。”
新爸爸打著方向盤,語氣軟了下來。
“也不知道誠誠一個人在家有沒有害怕,晚飯吃了沒,冰箱裏剩的那盒草莓牛奶他最愛喝,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記得熱了再喝?”
“對了,等回去了,你可要好好跟他道歉,知道嗎?”
“知道知道,我都想好了。”
媽媽突然讓新爸爸把車停在了路邊一家還開著的禮品店門口,又把妹妹放在寶寶座椅上。
“你在車上坐著,我進去給誠誠買個新的機器人,比他原來那個還大的,再去旁邊蛋糕店買他上次吵著要的巧克力芒果雙拚蛋糕,上次他考雙百我沒給買,這次當賠禮。”
“算你有心。”新爸爸笑著,掏出手機轉了點錢給媽媽,“給他買那個他想要的機器人,少的錢我來補,就當我們一起給誠誠的賠禮。”
“好,知道了。”
媽媽推開車門往下走,還回頭跟新爸爸念叨。
“等回去之後你再陪著他半個機器人修好。周末我再帶他去遊樂園坐過山車,他想坐好久了,以前我懷朵朵不方便,這次我們仨一起去,然後再陪他去西山給他爸爸掃墓,上次他還說想給他爸爸帶束向日葵。”
風穿過我空蕩蕩的身體,我明明感覺不到冷,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原來,他們沒有不要我。
也沒有真的想把我送去鄉下。
他們甚至還想著要給我賠禮,要帶我去遊樂園,要陪我去看爸爸。
可是他們不知道。
我再也等不到他們回家了。
車慢慢發動,往家的方向開。
我看著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著回去怎麼哄我,腦子裏突然冒出來上周語文課上,老師講的一個詞。
老師說,這個世界上最讓人難過的事,就是錯過。
是不是......我現在就是錯過了啊?
3.
小區單元樓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依次亮起。
新爸爸懷裏的妹妹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小手指摳著他胸前的扣子,奶聲奶氣地問:
“哥哥?”
新爸爸低頭蹭了蹭她的額頭,笑著哄她:
“對呀,去找哥哥。但是等下見到哥哥,第一句要先說對不起好不好?”
“你今天拿了哥哥的機器人,哥哥生氣了,你要跟哥哥道歉,以後再也不隨便碰哥哥的東西了,知道嗎?”
妹妹似懂非懂地點頭,小腦袋蹭了蹭新爸爸的脖子:
“哥哥,對不起。”
新爸爸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朵朵好乖。”
我飄在他們旁邊,伸手想摸下妹妹軟乎乎的小臉蛋,手卻穿了過去。
以前妹妹剛學會走路的時候,總跟在我屁股後麵喊“哥哥抱抱”,我嫌她沉,總躲著她。
現在我想抱她,卻抱不到了。
執意要自己拿蛋糕盒機器人的媽媽走在後麵。
她走得慢,嘴裏還碎碎念著什麼。
我飄近了才聽清。
“誠誠對不起,媽媽不該說要送你去鄉下,不該摔你的機器人。”
“誠誠你別生氣,媽媽給你買了你之前很喜歡的那個機器人,還有你最愛的巧克力蛋糕。”
她念叨兩句就撓撓頭,臉還有點紅,像是怕被前麵的新爸爸聽見笑話她,故意把聲音壓得很低。
我突然想起上次我考了雙百,媽媽就是這樣,嘴上說“考得還行,繼續努力”,轉頭就偷偷給我買了個最新款的機器人,藏在後備箱裏,藏了三天才敢拿出來給我。
單元門很快到了。
媽媽掏出鑰匙開門,玄關的燈按亮的瞬間,我坐了一下午的那個小板凳還擺在門口,旁邊掉了半塊我之前揣在兜裏的蔓越莓小餅幹。
“誠誠?我們回來了哦。”新爸爸換了拖鞋,把妹妹放在地上,彎腰換鞋,“你看媽媽給你買了什麼好東西?”
沒人應聲。
客廳的燈暗著,我房間的門也關著,安安靜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媽媽笑了一聲,把機器人放在沙發上。
“這孩子,肯定是鬧脾氣躲起來了。”
“跟你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是不是又躲衣櫃裏了?我去喊他。”
她邁著步子往我房間走,推開門按亮燈:
“誠誠,媽媽回來......”
話沒說完,她的聲音突然頓住了。
房間裏空落落的,我根本不在。
新爸爸牽著妹妹走過來,看見空無一人的房間,聲音瞬間就慌了。
“誠誠呢,他去哪了?”
媽媽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眉頭皺得緊緊的,語氣突然帶上了點火氣。
“這孩子怎麼回事?說他兩句還玩離家出走了是吧?我就說不能太慣著他,現在說一句就往外跑,以後長大了還得了?”
“這次就不管他,等他自己餓了冷了就知道回來了,不然慣出來這臭毛病,以後怎麼管?”
新爸爸卻罕見的生了氣,聲音也不像以往那樣溫和。
“謝巧蘭你是不是瘋了?!”
“他才七歲!外麵黑成那樣,萬一遇到壞人怎麼辦?萬一摔著碰著怎麼辦?!”
“教育什麼時候不能教育?先找到人再說啊!真等他出事了,你後悔都來不及!”
4.
新爸爸把妹妹往懷裏一抱,轉身就往門口走,連拖鞋都沒來得及換。
“我爸媽就在隔壁小區,我先把朵朵送過去讓他們照看一晚上,我要去找誠誠,你愛去不去!”
媽媽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看著新爸爸急得往門外跑的背影,瞬間反應過來,抓起車鑰匙就追了上去:
“我去!我跟你一起去!”
我飄在他們後麵,看著新爸爸跑的時候崴了一下,他卻跟沒感覺到疼似的,跑得飛快。
到了爺爺奶奶家,爺爺奶奶一聽我找不到了,急得也要跟著一起找,新爸爸擺手攔住了他們,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妹妹塞到奶奶懷裏。
“爸,媽,你們先照顧好朵朵就行,我們去找誠誠,找到了給你們打電話。”
說完他拉著媽媽就往小區跑。
深秋的晚上風很大,吹得人臉疼。
他們倆沿著小區的路來回喊我的名字。
“誠誠!謝宇誠!”
“誠誠別躲了,爸爸媽媽錯了,你快出來好不好?”
樓下乘涼的鄰居都圍了過來,有人說傍晚六點多的時候,好像看見我背著個小書包,穿個黃裙子,往小區西門走了,還問我怎麼一個人出門,我沒說話,低著頭走得很快。
新爸爸聽見這話,臉色一下就白了。
他扶著腳軟的媽媽趕緊跑到物業去調監控。
監控畫麵裏的我攥著書包帶,低著頭,步子邁得很快,出了西門就往右拐了。
那是通往西山墓園的方向。
“壞了!”
媽媽臉色更蒼白了,她扶著桌子,聲音顫抖。
“他肯定是去他爸墓地了!那個機器人是他爸臨死前給他買的,他寶貝得跟命似的!我怎麼把這茬忘了!”
“我今天摔了那個機器人,還說要送他去鄉下,他肯定是覺得我們不要他了,去找他爸了!”
新爸爸攥緊了拳頭,搓著頭發蹲到了地上。
“都怪我,都怪我。”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當時我看見朵朵哭就慌了,我應該先關心誠誠的,我應該先看看他有沒有被我推疼的,我怎麼就隻顧著朵朵了啊?明明是朵朵先犯了錯的,明明我發過誓要把誠誠當我親兒子......”
可話剛說完,他就撐著地麵爬起來,拽著媽媽的胳膊往外麵跑,眼睛裏滿是血絲。
“快!趕緊開車去西山!我們去找他!”
媽媽趕緊點頭,兩個人一起往停車場衝。
我飄在他們後麵,看著他們慌得快要瘋掉的樣子,心裏像被針紮一樣疼。
我想告訴他們我在這,我就在你們旁邊,你們別跑了。
可是他們聽不見。
媽媽剛手忙腳亂地坐上副駕駛,係好安全帶,兜裏的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的座機號。
她看了一眼就掛了。
但是那個號碼又打過來了。
媽媽有點不耐煩地接起手機。
“你到底要幹什......”
那邊的聲音很嚴肅,打斷了她的話。
“您好,這裏是西山派出所,請問你是謝宇誠的母親謝巧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