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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和妻子是學校裏最年輕的兩位教授。

剛把出國深造的唯一名額讓給她,她就來找我坦白:

“景川,我愛上了一個人。他雖然才初中畢業,但鮮活、純淨,有我們都沒有的勇氣。”

“你和他不一樣。你在國內也有好的發展,而他跟我出去,才能擁有新的人生。”

頓了頓,她又說:

“離婚後,我會淨身出戶。不過沒關係,到了國外,我什麼都會有的。”

我點頭,答應了她。

然後撥通了校長的電話。

既然要淨身出戶,那我的出國名額,她也別要了。

1.

看著我震驚的眼神,林舒甚至還輕笑了一聲。

“浩南真是個很美好的男孩子。”

“他會在我加班到深夜的時候,悄悄給我送夜宵。”

“會在我壓力大的時候,安安靜靜坐在旁邊陪著我。”

“他什麼都不懂,但他什麼都願意懂。”

這一刻,我似乎忘記了呼吸。

林舒博士畢業那年,熬夜改論文改到胃出血,是我在醫院守了三天三夜,一口一口喂她喝粥。

她第一次申項目被拒,躲在辦公室不肯出來,是我翻窗進去,陪她坐了一整夜。

我以為這些不需要說。

我們是夫妻,從福利院一起爬出來,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彼此什麼都沒有。

可現在這些不需要講的東西,竟然能成為她的出軌理由。

我克製住自己的顫抖,艱難出聲:

“你已經30歲了,而他才18歲,比你小12歲。”

她神態自然:

“我知道,年齡不是問題。”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十六歲考入大學,本碩博連讀,是前途一片光明的教授,而他隻是個初中剛畢業的男生。”

林舒皺了眉頭。

“沈景川,學曆和素質不掛鉤。我不希望從你嘴裏聽到關於浩南不好的話。”

我像是被潑了了一盆冷水一樣愣在當地。

大概是我臉上的表情太難看了,林舒頓了頓,語氣軟下來。

“景川,你沒必要揪著我不放。”

“你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事業,就算沒有我,你也會有好的未來。”

我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但浩南不一樣。他從小父母離異,跟著奶奶長大,奶奶走了以後就剩他一個人。”

“他吃過很多苦,受過很多罪,一個初中畢業的男孩,一個人在社會上摸爬滾打,有多難你知道嗎?”

“現在社會對男生要求太高,也太殘忍。”

“他沒有學曆,沒有背景,沒有人脈,隻有跟我一起去國外,才能有新的生活,才能有不一樣的人生。”

她的眼眶有些發紅,眼神裏的心疼做不得假。

可我隻覺得荒唐。

我六歲被送到孤兒院,八歲那年,我發高燒,院裏的阿姨說熬一熬就過去了。

是我自己爬下床,走了三公裏去衛生所。

十二歲那年,我考上全縣最好的高中,沒有錢交學費,是我去食堂打工換來的學費減免。

我拚了命地讀書,拚了命地往上爬。

可她看不見。

她隻看見那個男孩有多可憐,有多需要她拯救。

今天下午,校長把我叫去辦公室。

說出國深造的名額,學校隻有一個。

綜合考慮,決定把這個名額給我。

我推辭了。

我說林舒比我更需要這次機會,她的研究方向更適合出去看看,我願意讓給她。

校長有些意外,但還是點頭了。

她說溫老師,你是個好丈夫。

我不是什麼好丈夫。

我隻是記得八歲那年,院裏分糖果,林舒把自己的那顆給了我。

記得十二歲那年,我被外麵的孩子欺負,她衝上去和人打架,被打得滿臉是血。

記得十五歲那年,我們考上不同的大學,她坐了十個小時的綠皮火車來看我,就為了給我送一床棉被。

我以為我們是彼此的家人。

可現在,我把出國的名額讓給她,她轉身就要帶著另一個男人走。

他需要新的人生。

那我呢?

我抓起桌上的水杯,朝她砸過去。

“滾出去!”

水杯砸在她肩膀上,碎在地上,水濺了她一身。

她沒躲,而是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桌上。

“離婚協議我已經簽好字了。”

“我淨身出戶,房子、存款,都留給你。國內的一切都給你。”

她頓了頓,

“你好好想想,想好了我們就去辦手續。”

2.

林舒開門走了,今夜應該是不會再回來了。

安靜的客廳隻留下我和地板上的狼藉。

我走到浴室,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臉上沒那麼多膠原蛋白,眼底有遮不住的青黑,笑起來時眼角有一點點細紋。

很正常的一個即將步入三十歲男性的狀態。

和十八歲的男生確實有差別。

可我也曾十八歲。

我也曾滿臉膠原蛋白,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十八歲那年,我連跳三級和考上了和她同一個大學的研究生。

因為愛她,我幾乎忘了自己。

她的論文我幫她改,她的項目書我幫她潤色,她的課題申報我熬著夜給她查資料。

剛開始她還愧疚,說:

“景川,辛苦你了,等我忙完這陣,帶你出去旅遊。”

後來變成,

“你再幫我看一眼就行。”

再後來成了,

“你弄好了發我。”

甚至她升副高那年,我把自己的文章給了她。

因為她說,她的研究方向更緊急,她更需要這個機會。

是我自己太傻,沒意識到她的改變。

沒意識到我早就在自己的領域站穩了腳跟,發的論文比她多,評職稱比她早。

沒意識到我才29歲。

我才是學校裏最年輕的教授。

可我把名額讓給了她。

我對著鏡子,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卻遠不及心裏的萬分之一。

沈景川,你真是瘋了。

比沒發現妻子出軌更對不起自己的,是把前途拱手讓人。

手機震了。

是我們共同的朋友,發來一張照片。

林舒帶著那個男孩,出現在朋友的聚會上。

照片裏她挽著他的手臂,笑得一臉坦然。

我沒回消息。

而是走到客廳,撿起那份離婚協議,簽了字。

然後撥通了校長的電話。

“校長,那個出國深造的名額,我想要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確定嗎?林舒已經遞交了辭職報告。你要是把名額要回去,她就徹底沒工作了。”

這次我有沒有猶豫:

“確定。那是她的選擇,和我沒關係。”

畢竟我說過,我不是個好丈夫。

所以,我也不是個好前夫。

3.

我拿著證件去辦理簽證,沒想到卻遇到了馬浩楠。

那個林舒嘴裏的鮮活、純淨的男孩,此刻正在辦公大廳和工作人員爭吵:

“憑什麼初中畢業不能辦理簽證,你們是不是學曆歧視?”

工作人員耐著性子,一遍遍地跟他解釋簽證的申請要求。

他不聽,聲音越來越大。

最後出來一個經理模樣的人,好說歹說把他勸到一邊去了。

我排在隊伍裏,很快就到了我。

遞交好材料,我剛想離開,卻被馬浩楠攔住。

他指著我大喊,

“憑什麼他能辦簽證我就不行?”

“你們自己看看,他多大年紀了,他都能辦,我憑什麼不能?”

工作人員又開始解釋,

“先生,您的材料和資質不符合簽證申請要求,這和其她人沒有關係。”

他根本不聽,又轉回來挑釁的看著我,

“我知道你是誰,小舒都跟我說了。她說你不同意離婚,死纏爛打不肯放手,現在還來辦簽證,是想追著她出國,繼續糾纏我們嗎?”

“你霸占著本就該屬於我的位置,厚著臉皮介入我和小舒的感情,當這個老小三,你就不能要點臉嗎,大叔?”

縱使從小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我還沒見過如此倒打一耙的。

我冷笑一聲:

“你先搞清楚,我和林舒還沒去民政局辦離婚手續,法律上,我才是她的丈夫。”

“而你,才是那個插足我們婚姻的第三者。”

他嗤笑一聲,滿臉不屑,

“大叔,你是哪個舊社會留下來的遺物啊,現在是新時代,不被愛的那個,才是小三。”

“你知不知道小舒每天下班都會繞遠路去接我,給我帶我最愛的草莓味華子。”

“她哪怕第二天還有早八的課,也會陪我在酒吧跳舞到深夜。”

“她會借口在實驗室做實驗,偷著出來給我過生日。”

此刻我才知道,那些我以為林舒在實驗室加班夜晚,那些我獨自守著空房、為她整理資料、修改論文的夜晚,原來她都陪在這個男孩身邊。

從頭到尾,都隻有我一個人,傻傻地守著我們所謂的“未來”,拚盡全力地付出。

他還在說。

“她還說,你床上跟條死魚一樣,一點意思都沒有。所以她才會來找我。”

我聽不下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手卻被人攥住。

林舒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攥著我的手腕。

“沈景川,你幹什麼。”

男孩立刻躲到她身後,聲音變得委屈:

“小舒,我就是來辦簽證,想早點辦好,跟你一起出國。”

“結果他上來就罵我是小三,還說要打死我,說我不配跟你在一起......”

林舒的眼神更冷了,

“沈景川,我們已經簽了離婚協議,早就兩清了。”

“你有什麼不滿衝著我來,別找他麻煩。”

周圍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這原配怎麼回事?都簽了離婚協議了,還來鬧,要不要臉?”

“穿的人模人樣的,怎麼光幹些不是人的事兒?”

那些議論聲傳進我的耳朵,我緊攥著拳,看著林舒的臉。

這張臉,我看了二十年。

從福利院到大學,從校服到婚紗,從一無所有到並肩而立。

我以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

可現在我隻覺得陌生。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翻湧,

“兩清?好啊,那我以前給你寫的論文,幫你做的實驗,替你申請的項目,還有你評副高時用的那篇文章,是不是都要還給我?”

我說的平靜,林舒的臉色卻瞬間變得慘白。

畢竟,這些事情傳出去,就是學術造假。

輕則取消她的職稱,重則承擔法律責任。

她攥著我手腕的手,不自覺鬆開:

“長清......”

我沒理她,揉揉自己的手腕,轉身離開。

4.

林舒接連好幾天都在給我發消息。

一開始,她還裝模作樣地勸我:

【景川,今天的事是我不對。但咱們好聚好散行嗎?那些論文的事,你別衝動。】

我沒回她。

她又旁敲側擊地問我,那天說的學術造假的事,是不是隻是氣話。

再後來,她的消息越來越刻薄:

【沈景川,你最好想清楚,要是你敢把那些事捅出去,我不好過,你也別想活,咱們魚死網破!】

我一條條劃過去,然後關掉屏幕。

又過了幾天,她的消息漸漸少了。

大概是看我沒什麼動作,覺得我那句話隻是嘴上說說,也就放下了心。

她開始在朋友圈高調炫耀,發她和馬浩楠的合照,配文:

【遇見對的人,晚一點也沒關係。】

年輕的確很好,不愛拍照的林舒,都在照片裏笑得很開心。

很快,我們共同的朋友群裏就炸開了鍋。

有人@林舒,問她是不是和我分開了,還有人好奇馬浩楠是誰。

她倒是半點不遮掩,在群裏公然宣布,她已經和我離婚了。

還說:

“有些人啊,表麵上看著挺好,過日子才知道不是一路人。”

“不像我家浩南,剛18歲,心思單純,不像有些人,心機深得很,一天到晚就知道算計。”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說誰。

群裏瞬間安靜了幾秒。

有人尷尬地打圓場,有人私下給我發消息安慰。

我都一一收下,卻依舊沒做任何回應。

三十天冷靜期結束的那天,學校通知我去一趟。

確定本次出國深造的人選。

到了校門口,正好碰見林舒。

馬浩楠摟著她的腰,半個身子靠在她身上。

看見我,他撇了撇嘴,把臉埋進林舒肩膀裏,聲音不大不小:

“小舒,他怎麼也來了?”

林舒拍了拍他的手,路過我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說:

“景川,都過去了。以後各過各的,挺好。”

我沒說話。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一眼,眼神裏帶著憐憫。

似乎在可憐我是一個被甩了還要親眼見證前妻風光無限的男人。

我們被叫進會議室。

校長在,院主任也在,還有幾個我不太熟的麵孔。

林舒站在我旁邊,馬浩楠被她擋在身後,眼睛卻一直在往會議室裏瞄。

校長看了我們一眼,拿起一份文件。

“今天叫你們來,是宣布學校的出國交流名額,今年的入選人是——”

林舒往前站了半步。

我感覺到她在看我,餘光裏她的嘴角往上翹了一點。

她大概已經在想,等會兒拿到名額之後,要怎麼當著我的麵感謝學校。

要怎麼帶著馬浩楠走出去,要怎麼讓所有人都看見,離開我之後她過得有多好。

可下一秒,校長說:

“沈景川。”

林舒愣在原地,她還沒來得及問怎麼回事。

校長抬起頭,再次開口:

“至於林舒——”

“有人舉報你學術造假,數據剽竊,還有幾篇論文的一作署名有問題。學校已經決定,對你進行立案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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