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那個攝像頭被重新裝了回去。
不是原來那個,是我爸連夜從網上加急買的新款,帶夜視功能,三百六十度旋轉,畫質比老的那個清楚三倍。
安裝的時候我就站在旁邊看著。
師傅把攝像頭固定在天花板的角落,調試完畢後,衝我爸比了個手勢。
"宋先生,這款連著軟件就能實時看,還能雙向語音對講。"
我爸滿意地點點頭,掏出手機掃了綁定碼。
我看到他把權限同時分享給了兩個人。
一個是我媽,一個是宋明辭。
師傅走後,我媽站在門口,用檢閱的目光掃了一圈我的房間。
"以後你在屋裏換衣服,去衛生間換。"
"這個監控是為你好,等你哪天真正懂事了,我們自然會拆。"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她走之後,我坐在床沿,抬頭看了一眼那個新的攝像頭。
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像一隻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
我的呼吸忽然變得很淺。
不是害怕,是一種很深的窒息感。
它看著我睡覺,看著我翻書,看著我發呆,看著我對著牆壁無聲地張嘴。
六年來,這隻眼睛拍下過我所有的脆弱。
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因為看到畫麵裏的我,而走進這個房間問一句:你還好嗎。
中午吃飯的時候,宋明辭從他的房間裏走出來。
他坐在我對麵,衝我笑了一下。
"哥,新攝像頭的畫質好清楚哦,我連你書桌上的字都能看見。"
他說這話的時候,筷子正夾著一塊紅燒排骨往碗裏放。
我媽立刻又往他碗裏添了一塊。
"多吃點,瘦得跟猴似的。"
宋明辭往我媽身邊靠了靠,"媽你做的飯最好吃了。"
我低頭扒飯。
碗裏隻有青菜和米飯,排骨盤子放在桌子的另一頭,離宋明辭最近。
從小就是這樣。
好吃的離他近,難吃的離我近。
我媽說我不挑食,能吃飽就行。
宋明辭身體弱,需要補。
可宋明辭的體測年年滿分,我才是那個從小貧血的人。
"哥,你怎麼不吃排骨呀?"宋明辭歪著頭看我,聲音柔和。
"是不是還在為昨天的事生氣?"
"沒有。"我夾了一筷子青菜。
"吃不下,你們吃。"
"你看看你,整天擺個臉色給誰看?"我媽筷子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弟弟好心好意關心你,你就不能給個好臉?"
宋陶清坐在主位上,悶頭喝湯,一言不發。
他向來是這樣,小事交給我媽處理,隻有在宋明辭打電話告狀的時候,他才會出場。
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午飯後,我回到房間關上門。
攝像頭的紅燈依舊一閃一閃。
我坐到書桌前,拿出一本高考後再沒翻過的數學習題冊,假裝在做題。
實際上我在習題冊下麵壓了一張紙,上麵列著我這三天需要完成的所有準備工作。
機票。證件。行李。還有裴溪亭幫我辦的那張不記名銀行卡。
每一項我都在腦子裏過了無數遍。
不能用手機查,宋明辭能看到我屏幕上的內容。
不能在房間裏打電話,攝像頭帶收音功能。
不能深夜出門,院子的大門裝了感應燈。
我必須在這隻眼睛的注視下,不露一絲破綻。
下午三點,宋明辭敲了我的房間門。
"哥,我想跟你聊聊天。"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目光先落在我書桌上,然後才看向我。
"你在做數學題?高考都考完了還做這個?"
"閑著也是閑著。"我把習題冊往前推了推,蓋住下麵的紙。
宋明辭在我床上坐下來,兩條腿晃來晃去。
"哥,後天是你生日耶。"
"嗯。"
"媽說到時候買個蛋糕,一家人吃頓飯。你想要什麼口味的呀?"
他語氣真誠得不像話。
如果不是這六年來一次又一次地被他的真誠刺穿,我大概真的會以為他在關心我。
"隨便,你們定就行。"
"好吧。"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哥,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都很羨慕你。"
"你成績好,長得也好看,所有人都說宋家大兒子以後有出息。"
他的眼神清澈見底,嘴角帶著一點點落寞。
"有時候我在想,爸媽裝攝像頭,是不是因為太在乎你了。"
說完他輕輕帶上門,走了。
我盯著關上的門,手指在桌麵下攥得發白。
他每一句話都說得恰到好處。
恰好讓攝像頭拍到他的體貼,恰好讓回放的人覺得他是全天下最好的弟弟。
我又抬頭看了一眼那盞紅燈。
它忠實地記錄著一切。
但它隻記錄畫麵,不記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