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
我是被一陣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吵醒的。
推開房門,走廊盡頭的小客廳裏,謝嶼白正靠在一個穿著高定職業套裝的女人肩上抹眼淚。
那是謝家長女,謝清漪。
謝家年輕一代的掌權人,圈子裏出了名的冷豔女總裁。
“大姐,你別怪哥哥。”
謝嶼白的聲音清朗卻帶著鼻音,眼角泛著微紅。
“他剛回來,對我有些敵意也是正常的。晚黎的事......確實是我對不起他。”
“傻小子。”
謝清漪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聲音幹練卻不失溫和。
“感情的事,哪有什麼對錯。晚黎喜歡的是你,這就是最好的答案。”
“至於景淵,他從小在山裏長大,沒受過什麼好的教育,心思敏感狹隘些,我們多包容就是了。”
我站在陰影裏,靜靜地聽著這番姐弟情深的對話。
心思敏感狹隘。
原來在這個家裏,不去爭搶、不去嫉妒,隻是單純地陳述一個公司快破產的事實,就叫狹隘。
我走下樓梯。
謝清漪聽到了動靜,轉頭看向我。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那件簡單的白T恤上停頓了一秒,隨後揚起一個客套的笑容。
“景淵醒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麵前,遞過來一個極其精美的絲絨盒子。
“大姐剛出差回來,給你帶了份見麵禮。”
我接過盒子,打開。
裏麵是一塊機械腕表,牌子雖然算不上頂奢,但做工很精致,在燈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
“謝謝大姐。”
我關上盒子,禮貌地道謝。
“哥哥喜歡就好。”
謝嶼白也走了過來,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塊由獨立製表師手工定製的陀飛輪腕表,低調卻奢華。
那是上個月蘇富比拍賣會上的壓軸拍品,成交價八千萬。
我不認識那塊腕表,但我認識買下那塊腕表的買家。
因為那場拍賣會,楚月就坐在謝清漪的後排,向我實時彙報了謝清漪舉牌的全過程。
“你以前在山裏,肯定沒見過這些。”
謝清漪看著我,語氣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
“以後缺什麼,盡管跟大姐說。謝家雖然不是什麼首富,但養你一個男孩子,還是綽綽有餘的。”
她頓了頓,從口袋裏拿出一張黑色的副卡,遞到我麵前。
“這張卡你拿著,額度是十萬。你想買什麼衣服鞋表,就去買。別總穿得這麼......隨意,讓外人看了笑話。”
我看著那張靜靜躺在她掌心的副卡。
十萬。
連謝嶼白手腕上那塊腕表的表帶都買不起。
但她們卻覺得,這是對我莫大的恩賜。
我沒有接那張卡。
我隻是抬起頭,極其認真地看著謝清漪。
“大姐,你確定要把這張卡給我嗎?”
謝清漪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怎麼?嫌少?”
她微笑著搖了搖頭。
“景淵,做人要知足。十萬塊,足夠你在山裏生活好幾年了。”
“不是嫌少。”
我歎了口氣,指了指她手裏的卡。
“我是覺得,謝氏集團現在的資金鏈已經緊繃到了極點。”
“你們為了維持股價,把大部分資產都拿去做了抵押。”
“大姐你出差這趟,應該是去拉那筆三千萬的過橋貸款吧?”
我看著她驟然收縮的瞳孔,語氣越發真誠。
“既然錢都沒拉到,這十萬塊你就留著給員工交社保吧。斷繳社保會被勞動局罰款的。”
謝清漪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她手裏的那張黑卡,就像是一塊燙手的山芋。
“景淵,你知道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嗎?”
她臉上的溫和終於掛不住了,聲音沉了下來。
“謝氏集團運轉良好,你從哪裏聽來的這些不著邊際的謠言?”
“是不是盛晚黎跟你說了什麼?”
我搖了搖頭。
我怎麼會聽別人說呢。
因為拒絕給謝氏批那筆三千萬過橋貸款的,就是我名下的一家不起眼的金融公司啊。
“沒人跟我說。”
我如實相告。
“我隻是看了一眼你們公布的季度財報,那上麵的壞賬準備都已經快掩蓋不住了。”
“夠了!”
謝清漪厲聲打斷了我。
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戴上那副從容不迫的麵具。
“景淵,我不怪你。你剛進入這個圈子,想要引起我們的注意,我能理解。”
“但你不能用這種編造公司危機的謊言來博取存在感。這很愚蠢。”
她將那張卡強行塞進我手裏,轉身走向餐廳。
“去洗手吃飯吧。晚上有個慈善晚宴,你跟著嶼白一起去見見世麵。”
我低頭看著手裏那張十萬額度的卡。
突然覺得,資助人教我的那套商業邏輯,在這個家裏根本行不通。
她們寧願相信我是一個為了博關注而撒謊的鄉下小子,也不願承認自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
既然如此。
那就讓她們在懸崖邊上,再跳一會兒舞吧。
“好啊。”
我將那張卡揣進兜裏,跟上了她的腳步。
“晚上見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