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那天,老公周岩給全家準備了新春禮物。
他送公公一瓶飛天茅台,“爸,知道你喜歡喝酒,這下你每天都能跟小區的老頭兒好好喝了。”
他送婆婆一個大金鐲子,“媽,新年快樂,以後你戴這個跳廣場舞,肯定會被所有人羨慕。”
他送兒子一台遊戲機,“兒子,你讀書辛苦,這是爸爸給你的獎勵。”
輪到我,他拿出一雙袖套,“你不是總說洗碗洗衣服要弄濕袖子嗎?這是專門給你準備的,我貼心吧?”
“別愣著了,去整兩個硬菜,別耽擱我跟爸喝酒。”
看著手上稍微用力就可能扯破的袖套,我心底陣陣發寒。
1
“喔吼!媽你去幫我拿遊戲手柄出來,我吃完飯就開打!”
兒子歡天喜地,理所當然地喊我。
“這鐲子真顯貴啊!小曦你去拿那什麼的時候,順便給我搭套衣服,我吃完飯就到外麵轉轉。”
婆婆喜笑顏開地吩咐我。
我沒理。
把手上的湯放回廚房,我拿著袖套展示給周岩看:
“什麼意思?”
周岩剛給公公倒上酒,聞言瞥了眼,嗤道:“袖套啊,你瞎了?快點把菜端出來。”
“大過年的,連我們家狗你都準備了一個棒球,你就送我一對淘寶秒殺0.01就能搶到的袖套?”
我艱難地說出這句話。
“那又怎麼了,你一年到頭在家做什麼了,每天做個飯,輔導輔導兒子作業,其餘的不是逛商場就好似逛街,我每個月給你幾千塊錢的生活費,從結婚到現在都夠你買五金了。”
周岩提高了聲音。
我的心裏猛然騰起一股怒火。
每天不是逛商場就是逛街?每個月幾千塊錢生活費??
兩千也是幾千,八千也是幾千,剛結婚那會兒,孩子要奶粉錢、尿不濕、家裏衛生紙、柴米油鹽醬醋茶......周岩就給我兩千塊錢,如果不是我自己有點存款,我差點坐著月子去找工作!
後來,公公婆婆跟我們一起生活,每天的飯菜支出增加了,還有少不了的人情往來,所以家人的衣物、家裏的消耗品等等,周岩也就把生活費提高了三千塊錢!
讓我從一個不看價格,隻看感覺買東西的人到會熟練地蹲直播間秒殺,蹲拚多多秒殺,比質比價搶線下菜市商場秒殺!
這還隻是家裏必要的生活物品,我花費的精力。還有家庭外的,兒子的課業輔導、成績、成長,公婆平時的體檢,偶爾大病小病的陪護,一樁樁一件件,都快把我訓成超人了。
說我在家不做什麼?
見氛圍不對,婆婆立馬站出來打圓場:“哎呦,不就一個鐲子嗎,今天過年,你們要出去倒計時是吧?來,媽先給你戴。”
婆婆把鐲子塞到我手裏,轉身要去端菜。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周岩一把搶走了鐲子,“給她戴幹什麼?為了點錢就要跟我吵了,又是花銷又是超人,真給她戴鐲子她不得上天?”
說著,周岩轉過來,對我厲聲嗬斥:
“這就是全職媽媽的正常工作,怎麼別人做得你做不得?當初說好我主外,你主內,現在委屈什麼?說得好像我在外麵工作就很容易一樣。”
“現在立刻馬上去端菜,我們好好吃完去廣場我給你買束鮮花,這事就過去了。”
“啊,我好餓啊,我要去廣場看倒計時,媽你怎麼那麼計較,家裏誰不辛苦啊,我讀書上學也很辛苦的好嗎?”
兒子不耐煩地催促我。
一時之間,無數的委屈酸楚湧上我心頭。
我把這些年的賬單摔到桌上,“嘭——”甩落了桌邊的瓷碗,碰到地上發出巨響。
“我計較?我做不得?今天我們就把話攤開了說清楚,憑什麼要我一束花就過去?”
2
“我靠,你神經病啊!”
周岩差點被碎瓷濺到,臟話脫口而出,又猛地噤了聲。
結婚那麼多年,我們從來沒有大爭吵過,更別提今天既摔碗又罵粗口。
我的脾氣也一下子上來了,剛要說些什麼,公公拿拐杖用力地杵了杵地:
“要吃飯了,吵什麼!”
“等會兒夏夏一家過來看見成什麼樣子,你們不要臉,我還要我的老臉呢!”
周夏是公公最小的女兒,周岩的妹妹,開了一家水果店,聽說做得不錯,之前她們開店裝修拿不出錢來,找我出麵跟我大弟借了五萬塊錢還沒還,大弟那邊想要回這筆錢。如果沒有周岩這個事,原本今天我是打算借著這個飯桌提醒一下周夏。
所以我沉默了。
“好了,老婆子和小夏去端菜,小岩收拾一下碎碗。”
公公板著臉安排好每個人,拉著兒子坐在飯桌前。
我沉默地擺盤端飯,委屈和不甘在心底暗暗生芽。
每一次我對周岩不滿的時候,公婆總會表麵看似公平勸了,暗地裏拉偏架。
飯菜上桌不一會兒,小姑一家就過來拜訪了。
“呀,這桌菜一看就是小曦做的,色香味俱全,周肖又長高了,媽您的氣色越來越好了,爸您也是身體健康!周岩整兩壺?”
寒磣間,小姑一家入座,舉酒碰杯。
我抓著大家還清醒的時機委婉地問小姑什麼時候還錢。
小姑一家一下收了笑臉,公公瞥了我一眼,也不說話,婆婆用手在坐桌底下杵我。
“哈哈,這孩子,大過節的說什麼錢不錢的,來,小海要不要外婆給你倒點橙汁兒?”
婆婆牽開話題,我麻溜地把聽裝橙汁給小孩遞過去,繼續讓還錢。
周夏他們欠了太久了,原本說好三個月就還,現在拖了半年了,如果繼續打岔過去,今年都不一定要回來這筆錢。
周夏冷笑了一聲,“嫂子設的這是鴻門宴啊。”
周夏的老公直接罷筷,輕飄飄地向周岩:
“我說老周啊,你怎麼教媳婦的?”
“家宴是家宴,洽淡生意是洽談生意,我們以為是家宴,所以是拿參加家宴的禮節過來的,你們要是談生意,可就不是這幾個菜了。”
周夏老公眼神點了點桌上的幾個家常菜,周岩臉色通紅,下不來台,用眼神狠狠地瞪了我幾眼:
“林曦,家裏沒酒了,你到樓下買幾瓶上來。”
知道的說是水果店老板,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集團董事長,我翻了個白眼,小姑一家更不滿了。
周岩不耐煩,繼續喊我,“聽不見話嗎,你坐那兒不會動了?”
周夏嗤笑,“我說哥,你別喊了,大過節的喊人家去買酒,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老周家欺負人呢,我們喝點什麼都行,但就不敢跟嫂子同桌了,誰知道憋著什麼後招呢?那什麼,給我們找個小碗,我們去電視前麵坐就行。”
“那有讓來客不坐飯桌的道理,”周岩看了我一眼,道:“林曦,剛好你追的綜藝更新了,你去電視前邊看邊吃吧。”
“你說什麼?”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一秒給我送對破袖套,後一秒別人三言兩語就讓我去坐沙發。
沒有一句對我這些年付出的肯定和感激,沒有一句對我正當催債的維護和幫忙,全是理所應當和讓我委屈退步!
電視裏連歡晚會依舊喧囂熱鬧,窗外樓下的紅燈籠也映照溫暖。
我的心裏卻是一片寒涼和徹底的失望。
公公杵了杵拐杖,不等他開口拉偏架,我直接道:
“周岩我看你喝得不少了,去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別忘了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說著我轉頭看向小姑一家,“你他媽裝什麼,榴蓮都進不起給你顯貴了是吧?說話跟噴糞一樣,找抽呢?”
“還擱電視前麵吃?還錢,不還就讓你去派出所吃年夜飯!”
3
我哐哐一頓輸出,氣哭了周夏,婆婆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公公則氣得渾身發抖。
“周岩,這就是你讓我給你引薦李總的待客之道嗎?簡直——!”
周夏老公憋了半響,憋出一句話。
周岩氣得臉色發青,對我吼道:“你說的是人話嗎,我看你是不想過了吧!”
我冷冷一笑,吼得比周岩更大聲:“不想過的是你!”
一直以來,我小心伺候公婆,悉心照顧兒子老公,維持家外家內體麵,忍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現在我不想忍了,憑什麼一個家裏的苦全是我吃?!
我吼出去之後,漫天的委屈和酸楚朝我撲卷而來,我差點沒忍住當場落淚。
“肖肖,你媽真像個恐龍,好可怕啊。”
打破平靜的是小姑家的小兒子,王海,他捏著鼻子退後了一步。
周肖看見小夥伴嫌棄,自覺丟臉,手一揚,手裏的遊戲機朝我丟來。
我隻覺得肩膀一疼,隨後聽見我悉心教導的兒子憤怒地衝我道:
“媽,你簡直無理取鬧,快點向大家道歉!然後去買酒!”
我愣住了。
兒子是我對這個家忍讓的一個重大占比。
我對兒子的愛大過事業。
所以當生完兒子,周岩勸我辭職做家庭主婦的時候,我明知道以後得生活可能會處處受桎梏,我仍是義無反顧地辭職了。
我能精致到頭發絲幹淨利落地在職場上大殺四方,也能毫不猶豫棉拖圍裙、素麵朝天地圍著家裏,圍著兒子轉。
就算周岩對我傲慢,我也隻是委屈不甘,因為錯了可以修正,我以為我永遠都不會後悔。可當我看見兒子後退一步,站在婆婆身旁,一個圓桌,除了我,所有人自發地站在另一邊,兒子跟著所有人對我冷眼審判。
我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後悔得肝腸寸斷!
“媽,你哭什麼,搞得好像我們是壞人一樣,以前都是這樣過來的,你今天到底想怎麼樣啊?”
“不就我有一個遊戲機,奶奶有個鐲子,爺爺有瓶茅台,王海家欠錢久了點,又不是不還,你也有個袖套,以後洗碗都不會弄濕袖子了,還不行嗎?”
兒子說完,神情充滿了厭煩。
“兒子說得對,林曦你知道你自己像什麼嗎?像個怨婦!”
周岩像是找到了突破點,跟著兒子往我身上紮刺。
公公隻覺丟臉,早早地回去臥室了,見這場鬧劇他們占據上風後,婆婆遲來的“救場”開始上演,
“哎呦,什麼錯不錯,怨不怨的?一家人整什麼兩家話,如果你們真因為夏夏一家不過了,他們以後還要不要做人?來來來,坐下都坐下,今晚是除夕,給我老婆子一個麵子,有什麼過了今晚再說。還有小肖!以後再跟你媽這樣說話,我就要沒收你的遊戲機了,聽到沒?”
兒子嘀咕著:“明明我又沒錯。”不情不願地坐下了。
包餃子的一場勸和,看似都批了,實際上全在點我。
周夏一家也重新坐下,隻是她家兒子捏著鼻子把橙汁往桌上一推,灑得到處都是,“外婆偏心眼兒,我不吃了。”
婆婆還要說些什麼,我很平靜地抹了把眼淚,然後很平靜地抓起桌布。
用力一揚——
“啊!”
所有人都被自己麵前的酒水飲料灑了一身,全部尖聲叫起來,我也沒針對王海這個小孩,隻不過因為他肥碩的身體來不及躲閃,被潑得更嚴重。
“林曦你要造反是吧?!”
周岩火冒三丈,氣到了極致。
我沒理他,站起來,走到周肖旁邊,把他拎起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扇了他幾個巴掌。
“啊!!!”
周肖捂住臉,瞪我眼冒火星。
我麵無表情道:“想來不是我的問題,隻不過你基因太過低劣,怎麼教都改不了骨子裏的劣性,作為你媽,我送你幾巴掌當教最後一次。”
說著,我轉頭看向桌麵,露出了今晚的第一個笑,“既然都不想吃,那我替你們清幹淨。”
“不用謝。”
4
說完,我揚長而去,也不管身後的咆哮。
生活不是一部小說,隻要出氣就算了,出門後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我的住宿問題。
幾乎掏光了所有的錢包,才勉強湊出賓館一晚的錢。
想起沒結婚之前,大幾千酒店說住就住的自己,對比現在連間賓館的錢都差點掏不出來,我自嘲一笑,不知道婚姻給我帶來了什麼。
點開微信死對頭蘇曉的朋友圈,是一張舉著酒杯敬自己,背景是裝修富麗精致的公寓,配文:又是單身自由的一年,敬老己。
自從我在事業巔峰離職之後,每次我發朋友圈,蘇曉必在後麵跟一條自己的生活狀態。
我們從小爭到大,有時候是我贏有時候是她贏,最後一場是我們爭經理的位置,因為備孕生產,我遞了辭職,職位落到蘇曉頭上。
看似是蘇曉贏了,但卻是我略勝一籌。
蘇曉也覺得她贏得不名正言順,往後隻要我在朋友圈發表示家庭幸福美滿的照片,她必在朋友圈回敬我幾張單身自由的精致美照。
我也不服氣,暗戳戳地發兒子的照片,大到滿月記錄,小到換牙走路......就這樣我和蘇曉你來我往的鬥了許多年。
現在我婚姻失敗,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死對頭蘇曉,我也肯定她會幫我。
畢竟換位思考,如果當初是蘇曉離開職場去結婚,過得夫離子散,身上一名不文,最後隻能跟死對頭求助,換我,都是能同情她的程度。
“呦,這個點還給我打電話呢,是要炫耀你老公給你準備的春節禮物?”
電話就秒接,即使很久沒聊,蘇曉還是熟稔的淡諷。
我沉默了一瞬,以我倆的默契程度,對麵立刻猜了到了。
我不等她開口嘲諷,直接道:“我看你朋友圈發了一個助理的招聘,我想試試,打算攢錢離婚。”
話語一出,對麵沉默了,隨後大笑了起來,“你都離開職場十一年了,我的助理可不是誰都能當的。”
我沒說話,蘇曉又快速道:“不過要是身為了解我的死對頭,你絕對可以勝任,工資六千?”
我剛想點頭,對麵又道:“別拒絕啊,那就八千,把簡曆發我,誒,算了,你的工作經驗我還不清楚?不用了,周日直接過來上班!”
說完,又給我提前預支了半個月的工資。
“這四千塊錢現在可是走我的賬,到時候發工資得請我吃飯!”
“......”
解決完工作的問題,我心裏百感交集。
剛打算關了手機睡覺,周岩就打電話過來了,除了他還有婆婆打的。
我笑了笑,統統拒接。
卻沒想到,隨後小姑把我走後飯桌的慘狀以及她小兒子的狼狽發到家庭群裏。
【我是真的沒想到過來吃個飯還能遭這老罪,@嫂子,我家王海長這麼大,我們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啊,今天給你這麼欺負,你是不是應該給我們一家一個交代啊。】
幾張圖片,一句話,群裏直接炸了。
【謔,你說是林曦潑的?真假,平時她柔順得都不像人。】
首先看到信息的是某個小輩,他發完之後就立馬撤回了。
接著是二叔公:【幹什麼,一家人鬧成這樣,林曦呢,出來解釋解釋啊!】
六嬸接茬:【我就說她是個不安分的,沒結婚之前花錢大手大腳,結婚之後我家老嫂子還得天天捧著哄著,聽老嫂子說稍微一不順心就大發脾氣。】
小叔媳婦發言道:【不會吧,林妹子忙家裏長家裏短的,事事都是以公婆為先,不是圍著兒子轉就是周岩轉。】
婆婆也曬出自己好幾個電話被拒聽的截圖:【算了,也怪我,今晚除夕小岩給我帶了個金鐲子,小曦的禮物不如我的,我當時沒多想那步,哪有媳婦不如娘的?小曦,你看得見不,媽在這裏給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