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一亮,蘇韻就醒了。
自打到了西康後,她的生物鐘就健康得嚇人。
隻不過她睡得並不好,昨晚她拿著那把匕首,翻來覆去的看了一夜。
“阿衍”兩個字刻得不算好看,但是每一筆都很用力。
而且刀鞘被磨得發亮,好像之前一直被主人帶在身邊。
那個軍用對講機她也研究過,隻有一個按鍵,按了之後,隻有沙沙的電流聲。
蘇韻實在弄不明白,這兩件東西,到底算什麼。
要說是定情信物,他們倆也沒到這個份上吧?
可單純說是禮物,哪有送女孩子這個的?
蘇韻推門出來,院子裏就剩下曲木阿驍。
他半褪著長袍,赤著膊正賣力地劈柴。
斧頭高高舉起,身上的肌肉也跟著一顫一顫。
隨著木柴變成兩半,蘇韻低下頭,心說還真不見外。
她等到停頓的間隙,走到曲木阿驍跟前:“阿衍什麼時候走的?”
曲木阿驍頓住胳膊,頭也不抬:“淩晨四點。”
等了一會兒,斧頭砍在木樁上:“他總是這樣,你習慣就好。”
蘇韻沒接話,抱著臉盆到井邊打水洗臉。
曲木阿驍又劈了幾根柴,突然開口:“我哥哪都好,就是太悶了。從小到大,他總是把事情藏在心裏,對誰都不肯說心裏話。”
蘇韻正擰著毛巾,手上不停:“那你倒是挺能說的,別人在你這,可占不到便宜。”
曲木阿驍擦了擦頭上的汗水:“所以你更該注意我。”
蘇韻白了他一眼,搭著毛巾回了房間。
曲木阿驍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一聲:“阿爸說,一會讓我帶你上山。”
......
一個小時後。
蘇韻看著眼前的山路,感覺腿肚子都在轉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平底鞋,總覺著還是魯莽了。
曲木阿驍以為她不信,還解釋著:“阿爸說以後你就是西康人,總要認路才行,免得哪天走丟了還要人找。”
蘇韻點頭,心裏很清楚,曲木大叔沒說過這話。
但是她也想出來看看,以後在這紮根,總不能一直有人陪著。
這條山路不算陡,但是很長很長。
蘇韻這次鐵了心要走完全程,絕對不要讓曲木阿驍笑話。
結果她還是大意了。
高原稀薄的氧氣,又給蘇韻上了一課。
她堅持不到一半,就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要不是非得置氣,蘇韻甚至想回去了。
倒是曲木阿驍出奇的安靜,沒有開口嘲諷。
蘇韻休息時,他就停在前邊等著,不急也不催。
就這樣,兩人默契十足。
蘇韻喘勻了氣繼續走,曲木阿驍就繼續在前邊領路。
一路走走停停,等蘇韻快堅持不下去時,眼前豁然開朗。
雪山在眼前拍成一列,山穀裏格桑花金黃一片,小河彎彎繞繞,像是銀色的帶子。
蘇韻扶著膝蓋,看著眼前的美景,忘記了呼吸。
曲木阿驍就站在她身旁,嘴角掛著得意笑容。
他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陪著,仿佛在說很值得吧?
蘇韻愣了好一會兒,轉過頭來:“你為什麼帶我來這?”
曲木阿驍沒回答,隻是把手指放在嘴裏,吹了一聲哨。
這聲音又尖又長,幾秒後,一隻黑影從雲層俯衝下來。
它貼著蘇韻的頭頂掠過,羽翼幾乎擦到了她的頭發。
又是一陣盤旋後,這才落到了曲木阿驍的手臂上。
蘇韻下意識往後躲了一步,曲木阿驍伸手扶住了她,又拍了拍黑鷹的頭。
他自顧自己解釋:“鷹和人一樣,閑不住。”
很明顯,這隻鷹是故意的,故意吸引蘇韻注意。
它和他的主人一樣,想要親近人,都和別人不一樣。
或者說,他們倆早就商量好了。
不過這是蘇韻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一隻鷹。
它的羽毛並非單純的黑色,而是帶著油亮的褐色。
那喙鋒利無比,什麼東西都能啄開。
察覺有人在看它,那雙鷹目緊盯蘇韻,戒備心十足。
曲木阿驍得意開口:“它叫烏格,在諾彝族話裏是黑色閃電的意思。”
他抬起手臂,讓烏格在兩人之間:“想摸嗎?”
蘇韻猶豫了一下,點頭伸手。
烏格沒有躲,隻是歪著頭看著她。
鷹羽的觸感,比想象中還要奇怪,看著很軟,感覺反倒像幹草。
蘇韻大膽了起來,還特意摸了摸烏格的頭。
看著烏格閉眼享受撫摸,曲木阿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它從來不讓生人碰。”
“那你不早說。”
蘇韻悻悻收回了手,低頭時又看見了那塊銀白色的鷹形掛飾。
“這叫鷹祖佩......”
曲木阿驍低頭看了一眼,難得正經:“算是山鷹之子的信物,你是說象征也可以。”
“那你就是山鷹之子嘍?”
蘇韻滿臉疑惑:“山鷹之子都要幹什麼啊?”
曲木阿驍想了想才答:“祭祀,替族人牢記祖訓,維係部族關係,調停糾紛。”
在蘇韻敬佩的眼神中,他有些不好意思:“也就是說得好聽,其實就是誰家吵架了要去勸架,誰家丟了東西也要幫忙找,過年的時候還要在最前邊跳舞。沒有你想的那麼厲害。”
話說的近似調侃,可蘇韻還是在他語氣裏,捕捉到了些別的東西。
尤其是說到領舞時,那股不該出現的責任感,還是出現在了曲木阿驍的眼睛裏。
隻不過他平時桀驁灑脫,用不正經隱藏得很好。
什麼山鷹之子,去掉這層身份,他隻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
不等蘇韻開口,曲木阿驍抬起胳膊,讓烏格飛走:“好了,咱們也該下山了。”
下山時,曲木阿驍特意換了條路。
蘇韻借著這個機會,總算可以好好觀察一下寨子。
那些木楞房層層疊疊地鋪在山坡上,曬架上晾曬著蕎麥和青稞。
院子裏還有織布的婦女,打銀子的老匠人和玩耍的孩子。
看著幾間快要塌掉的土坯房,蘇韻皺起了眉頭:“這裏還能住嗎?”
曲木阿驍點頭:“能住,都是些孤寡老人。”
他有些無奈:“他們不肯下山,阿爸拗不過,隻能每個月送糧食。”
看著眼前原生態的美景,蘇韻突然問:“你們吃水怎麼辦?”
曲木阿驍聳了聳肩:“要麼打井,要麼去河裏挑。”
“電呢?”
“隻有山腳下的幾家有,家裏是阿爸聽說秀蓮姨要回來,特意找人拉的。”
“那路呢?”
“來的時候算一條,你腳下的算一條。”
蘇韻沉默了。
這西康原始得太過頭了。
國家要開發旅遊不假,可也不能什麼都沒有啊!
沒路,遊客進不來。
沒水沒電,遊客住不慣。
想要把這裏打造成旅遊勝地,可得費點功夫!
可當蘇韻一抬頭,看著那連綿不斷的雪山,又覺著一切都不是問題了。
她上輩子見過太多被包裝的人工景區,這裏什麼都沒有,反倒是得天獨厚的優勢!
要的就是什麼都沒有,城裏人不就是想要原生態嗎?
曲木阿驍見蘇韻又在發呆,用肩膀撞了她一下:“想什麼呢?注意腳下。”
蘇韻搖頭:“沒什麼。”
“就是你們城裏人心眼多。”
曲木阿驍不信,但沒有追問,隻是低聲用諾彝語又說了什麼。
走到半路,曲木阿驍臨時有事,蘇韻自己往回趕。
結果剛回到寨子,就看院門口圍了一群人。
蘇韻擠進去一看,一個諾彝族老太太正指著林秀蓮,聲音又尖又響:“曲木是族長!娶一個外麵回來的女人,成什麼樣子!”
林秀蓮站在人群中,臉色發白,她低著頭,不敢回答。
不用說也知道,有人趁著曲木大叔不在家,來鬧事了!
蘇韻把心一橫,撥開人群走了進去。
她一把握住母親的手:“媽,別怕,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