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顧言琛的公司上市了,慶功宴設在城中最貴的酒店。
沈知微淩晨五點就把我搖醒了:“言琛公司缺個保安,你今天去幫忙。”
我沒說話,看著天花板。
“愣著幹什麼?”她掀開被子,“穿那件灰西裝,顯得精神。”
那件灰西裝,袖口磨得發亮,是我結婚那年買的。
十年了,沈知微從來沒給我買過一件衣服。
去年冬天我說想要件羽絨服,她說“你又不出去見人,湊合穿”。
可她給顧言琛買的領帶,一條三千八,眼睛都不眨。
“快點,”沈知微扔過來一雙皮鞋,“穿這個,別丟人。”
皮鞋還是顧言琛穿舊的,大兩碼,我走路一拖一拖。
我到了酒店,被安排在後門站崗,對講機裏傳來沈知微的聲音:“陳嶼,去停車場,言琛的車到了,你去接。”
我走到停車場,顧言琛的保時捷駛來,車窗降下。
沈知微坐在副駕駛,穿著我買不起的裙子,香檳色的,襯得她像顆珍珠。
“陳嶼,開門啊,”她皺眉,“愣著幹什麼?”
我拉開車門,顧言琛下車,皮鞋踩在我腳邊的水坑裏,濺了我一褲腿泥。
“不好意思,”顧言琛微笑,“沒注意。”
沈知微挽著他走了,沒看我一眼,他不在意我的褲襪上有沒有泥,就像她根本不在意我一樣。
慶功宴開始,我站在角落,看著沈知微端著香檳,像女主人一樣周旋。
“知微,這位是?”有人指著我問。
沈知微頭都沒回:“哦,保安。”
我攥緊拳頭,十年了,沈知微從沒在朋友麵前光明正大介紹過我。
顧言琛是她的“青梅竹馬哥哥”,是“上市公司總監”,是“最重要的朋友”。
而我什麼也不是。
顧言琛走過來,遞給我一杯酒:“陳嶼,辛苦了,一會就把你今天的工資打過去,二百塊錢夠你喝頓酒了。”
我沒接。
顧言琛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湊近,壓低聲音:“不喝,你現在是不是忘了自己什麼身份?
他站直身子,不苟言笑:
“保安,來幫我擦擦鞋,剛才踩了泥。”
顧言琛抬起腳,皮鞋尖抵著我膝蓋。
沈知微走過來:“怎麼回事?”
“陳嶼說想幫我擦鞋,”顧言琛笑,“知微,你老公真懂事。”
沈知微看我一眼,滿是不屑,那種眼神,像看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快擦啊,”她說,“言琛的鞋比你的命貴。”
我站著沒動。
她的聲音尖起來:“陳嶼,我讓你擦!”
“我不擦。”我說。
周圍安靜下來,那些金融精英,那些闊太太,那些我擠不進去的圈子,此刻都看著我。
沈知微的臉色變了,從驚訝變成暴怒,她朝旁邊兩個保安使了個眼色:“按住他。”
兩個保安走過來,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
我奮力掙紮,他們用力一壓,我膝蓋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麵上,疼得鑽心。
“擦,”沈知微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陳嶼,我讓你擦,你就得擦。”
顧言琛的皮鞋伸到我麵前,鋥亮,是意大利手工定製,一雙三萬二。
顧言琛一雙鞋抵我半年工資。
一個保安按著我肩膀,另一個保安把我的手按在皮鞋上,紙巾塞進我手裏,粗糙的纖維磨著掌心。
“用力擦,”顧言琛說,“沒吃飯?”
沈知微看著我卑微的樣子笑了,和旁邊的人交換眼神。
我擦完,保安才把我鬆開,我站起來,腿麻得站不穩,把紙巾扔進垃圾桶。
顧言琛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鬆手,掉在地上。
一顆鑽石袖扣,在燈光下刺眼地閃。
“哎呀,”他說,“我的袖扣掉了,這可是價值二十萬。”
顧言琛低頭看向我:“陳嶼,你跪下撿,撿到了,這二十萬就算你的。”
沈知微附和:“撿啊,你這輩子見過二十萬嗎?”
我站著沒動。
沈知微的鞋尖抵上我小腿,用力一踹:“跪下!”
我踉蹌一步,單膝著地。
“慢著,”沈知微從包裏抽出一張紙,狠狠扔在我臉上,“言琛說了,你簽上你的名字,這袖扣就賞你了。”
紙飄到地上,離婚協議,四個大字在我眼前。
我抬頭看沈知微,她踩著高跟鞋,鞋尖抵著我下巴:“簽啊,愣著幹什麼?”
周圍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那些目光像針,密密麻麻紮在我背上。
我手指按在簽名處,準備寫“陳嶼”兩個字。
我忽然想起婚禮那天,沈知微哭著說“我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你”。
想起婚後第三天,她說“言琛每年這天都失眠,我陪他住隔壁”,想起她把我攢了半年的手鏈戴在顧言琛手腕上......
十年了,我像一條被鏈子拴住的狗,沈知微給口剩飯我就搖尾巴,她踢我一腳我就縮牆角。
我以為這叫愛,這叫忍,這叫男人該有的擔當。
現在我才懂,這叫賤。
簽了字,我就不是沈知微的丈夫了。
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做回陳嶼,而不是沈知微的附屬品,不是顧言琛的陪襯,不是這條圈子裏人人可欺的廢物。
我筆尖落下,在紙上劃出第一道痕。
停車場傳來引擎轟鳴。
一輛紅旗L9,黑色車身,金色腰線,車頭立著一麵紅旗。
車停在台階下,車門打開。
下來一位白發老人,拄著龍頭拐杖,穿著中山裝,徑直朝我走來。
全場死寂。
老人在我麵前站定,微微鞠躬:
“陳少,我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