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三代教師,骨子裏都刻著"唯有讀書高"。
所以我高考三百多分時,奶奶當著全家撕了我的紅包:"陸家怎麼生出這種廢物!"
我一氣之下離家跑了十年貨車,白手起家攢了二十輛冷鏈車。
可當年風光無限的陸家說垮就垮了——
爺爺去世,父親癱瘓,母親操勞出心臟病,全家就靠我姐那點死工資硬撐。
三年來我每月匿名往家裏打錢,他們卻始終以為是政府補貼。
直到母親做支架手術,我主動出錢,她卻在家族群裏破口大罵:
"陸小舟的臟錢我不要!我們陸家代代文人,不沾他這個臭跑車的一分!"
我直接把三年來的轉賬記錄甩在她麵前:
"嫌我的錢臟?那正好加上這次手術費,連本帶利,咱們好好算算。"
我家是三代教師的"教育世家"。
我爺爺是中學校長,奶奶是小學語文特級教師,爸爸是教育局科長,媽媽是重點高中英語老師,姐姐是人民大學的博士,現在留校當講師。
從小到大過年,各房比的就是誰家孩子成績好、誰考上了哪所名校。
而我,陸小舟,從小到大成績吊車尾。
高考那年我考了三百多分,去了一個專科,學習物流管理專業。
我奶當著全體親戚的麵,把給我準備的紅包撕了,紙片飄飄灑灑落了一地:"陸家怎麼這種廢物!以後別說是我孫子!"
那一年我十八歲。親戚朋友全坐在一起,但沒有一個人幫我說話。
我爸端著酒杯說:"路是他自己走的,怪不得誰"。
我姐在旁邊小聲說了句:"小舟你也別怪爸媽,確實是你自己不爭氣。"
第二天我就拎著箱子走了,去那個專科報到。之後我再也沒有回過家,上學期間我打零工掙學費,在學校認認真真地還拿了獎學金。
後來我畢業後選擇開貨車,跑長途,結果白手起家搞了個冷鏈車隊。一共二十輛車,全掛在我名下。
但是沒想到,陸家後麵卻逐漸垮了——
我爺爺走了,奶奶也癡呆了。不僅這樣,我爸還癱瘓了,而我媽伺候爸累出了心臟病。
隻有姐姐還在京市當講師,一個月到手八千多,在京市連個廁所都買不起。
我爸癱瘓那年我開始往家裏打錢,每月兩千打到我爸媽卡上。不過沒人知道是我打的,我姐還以為是政府補貼。
上個月我媽做心臟支架手術,我姐在家族群裏哭著湊錢。
我當時在高速上,看到消息後靠邊停了車,猶豫了半天,在群裏發了一句:"錢我出。"
群裏安靜了整整五分鐘。
然後我媽發了條語音,聲音很虛弱:"你是誰?"
得了,我爺去世之前,我姐把我拉進了群,但是我一句話沒說過。
我媽做完手術第三天,我姐給我打了個電話。
"小舟......你能來一趟醫院嗎?媽醒了,想見見你。"
當時我正坐在駕駛室裏吃泡麵。
我聽到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兒:"把病房號報給我吧。"
我到的時候,我姐蹲在病房門口,頭發亂得像雞窩。
她看見我後,蹭地站了起來,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嘴張了張,第一句話是:"你怎麼穿成這樣?"
我低頭看看自己。
身上套著舊衛衣,穿著條破洞牛仔褲,鞋子也是穿的平常上貨的那雙,不太幹淨。
"我發消息的時候沒指望你真能來。"姐眼圈紅了,"你在群裏那句話發完,媽罵了你一晚上。她說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她憑什麼罵我?"
姐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我推門進去。
我媽靠在床頭,臉色蠟黃,手上還插著針頭,吊瓶裏的水一滴一滴往下。
我爸坐輪椅縮在角落,嘴歪著,一看見我整個人開始抖。
他右手使勁往上抬,"呃呃呃"地叫,眼淚掉了一臉。全身隻有那隻手能動。
"這是......"我媽眯著眼看了半天,"小舟?"
"嗯。"
她從頭到腳看了我一遍,看了很久。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我特別熟悉的話。
"你怎麼這副樣子?"
她那個表情我也特別熟悉——"果然還是那副樣子"的失望。
"我現在在開貨車,跑長途,沒空收拾自己。抱歉哈。"
她沒接話。
屋裏安靜了三秒,我姐趕緊打圓場:"媽,小舟說了,手術費他全包——"
"我不要他的錢。"我媽打斷我姐,語氣虛弱但堅定,"他跑車那點錢留著吧,媽另外想辦法。"
我爸在輪椅上"呃呃"叫得更急了,右手在空氣裏抓。
我沒說話,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手機翻了兩下,然後把屏幕轉過去懟到我媽麵前。
"看清楚了。"
我媽湊近了看。先是不明所以,然後臉色一點點變了。
屏幕上是一串轉賬記錄,從三年前開始,每月一條,同一金額,同一個收款賬號。
密密麻麻三十六筆。
"從爸癱瘓那個月開始,我每月十五號都給你們打了兩千塊。一共七萬二。"
"您一直以為是政府補貼,對嗎?"
我媽的嘴唇開始抖,目光停在"付款戶名:陸小舟"那行字上。
"你......你一直......"
"這三年,這個轉賬沒斷過。"
我媽靠在床頭,胸口起伏加劇了。
"錢的事您不用操心。"我把手機揣回兜裏,"不僅手術費我包,康複費還有之後每月生活費我都給你們包了。算是還你們前十八年的養育之恩。"
"你哪來的——"
"我有二十輛冷鏈,給各大超市送生鮮。現在二十輛全掛我名下,月流水夠您跟我爸花到死。"
我媽沒說話,眼淚開始無聲無息往外淌。
我站起來。
"但我有個條件。"
我姐拉了拉我的衣服,示意我不要再說了,免得刺激到兩個老人。
"從今天起,陸家任何人,不準再叫我小舟這兩個字。叫陸老板。"
我媽靠在床頭,眼睛瞪得老大,應該是想罵我。
"還有——"
我翻到另一條,轉過去。
這是前天群裏她發的語音轉文字:"陸小舟那個廢物十年都不回來,現在來充什麼好人。媽才不要他的錢,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您發這條的時候,我就在群裏看著。"
我轉過手機,一條一條往下翻。
"爺走那天您發追悼文,六百多字,從頭到尾沒提我一個字。"
"您跟三姨說反正孫子指望不上了。"
"還有這條——"我停在另一條上,"您說我跑貨車有什麼出息,還不如當年沒生過。"
我媽整個身子開始抖,手背上的青筋繃出來,被單攥得皺成一團。
"我每個月打錢的時候都在想,你們什麼時候能發現?"
我笑了笑。
"媽。"
這是我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當麵叫她媽。
"沒想到吧,你們以前自詡文化人,瞧不起這個看不上那個。結果到頭來,還是得靠我這個沒用的兒子。"
身後是我媽摔杯子還是摔碗的聲音,哐當一下。
然後我姐撲上去喊"媽!你剛做了手術別激動——"。
我爸在角落裏"呃呃呃"地哭著。
我直接出了病房,到了樓下我就收到了我姐的消息。
"小舟,你別生氣了。你現在也回來了,我們一家人以後好好過日子。"
沒一會兒又震了一下,我姐私信:"小舟,你回我一句好不好?你別不理姐。"
我打了一行字發出去:"叫老板。"
臘月初五那天,我又開車回去了。
姐打電話來說我媽親自包了我最愛吃的韭菜豬肉餡餃子,一整個下午都在念叨著讓我回去。
還說我爸坐在輪椅上一直在等我,電視都不看了。
甚至說我要是能回來,媽以後再也不說那些難聽的話了。
我本來不想去的,但想了想還是開車回去了。
管他什麼餃子,吃完了就走。
傍晚六點,我到的時候,天都黑了。樓道裏那盞燈不知道什麼時候壞了,我摸了半天才摸到家門口。
我一推門進去,熱氣就撲麵而來,桌上擺了一桌子菜,還有兩盤碼得整整齊齊的餃子。
我媽穿了一件新毛衣,頭發重新燙過,站在廚房門口笑著迎上來:"小舟來了!快坐快坐!"
我姐在擺碗筷,衝我點了下頭。
爸坐在角落輪椅上,看見我就嗚嗚地叫。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廚房裏又傳來一個聲音——"阿姨,還有湯沒端呢!"
隨後廚房門推開,一個女人端著湯盆走出來。
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燙著卷發,塗著大紅色口紅,還穿著一件緊身紅色毛衣,笑得特別燦爛。
她放下湯盆,三步兩步走到我麵前:"哎呀,這就是小舟吧?比阿姨說的還精神!"
我媽趕緊介紹:"這是劉敏,媽娘家表姐的閨女,在縣一中教書的。今天正好過來串門——"
劉敏直接伸手拍了我肩膀一下:"小舟你好!叫我小劉就行!來來來坐我旁邊!"
她拽著我胳膊就往椅子那兒拉,力道還不小。
"你跑冷鏈物流的?"她沒等我回答就往下說,"我聽說好久了!你那車隊二十多輛車吧?太厲害了!"
"還行。"
"什麼還行啊!太行了!"她把椅子拉得離我特別近,幾乎貼著我,"我就喜歡能折騰的男人!坐辦公室那種蔫了吧唧的我才看不上!"
她說這話的時候嗓門不小,全桌都聽清了。
我媽在後麵笑得合不攏嘴:"小劉這孩子就是直爽!來來來吃飯吃飯——"
我姐坐在對麵,一直用筷子戳著碗的飯,沒抬頭。
"小舟你嘗嘗這個餃子!"劉敏拿起筷子就往我碗裏夾,"阿姨包了一下午呢!全是給你包的!"
我把碗往後撤了撤:"不用,我自己來。"
筷子懸在半空。
劉敏愣了一下,馬上又笑了:"行行行你自己來,大老板嘛,自己動手。不過你吃完了這個再嘗嘗我做的那個——"
她又伸手去夠另一盤菜。
一頓飯吃了四十分鐘,劉敏嘴裏沒停過。
問我住哪兒、平時幾點睡覺、物流園在哪個位置、一個月能掙多少......
每一句都帶個"我就是隨便問問",然後下一句必然是"那以後咱倆結婚......"
我媽在旁邊使勁點頭:"對對對,小劉這孩子特別會持家——"
我放下筷子:"我吃飽了。"
"哎喲再吃點!"劉敏又夾菜往我碗裏堆,"你天天開車消耗大,得多吃!以後我給你做飯,保準比阿姨做得還好吃!"
我看了我媽一眼。她抿著嘴笑,眼角全是褶子。
我爸在角落裏"呃呃"了兩聲,右手使勁敲扶手。
我媽頭都沒回:"老陸別吵!"
"爸,"我站起來,"我推你去陽台透透氣。"
我爸攥住我的手腕,攥得特別緊。他嘴裏嗚嗚的,眼睛一直看著我,還搖著頭。
"我知道。"我蹲下來,聲音很低,"我待會兒就走。"
陽台門關上。
樓下有人在遛狗,廣場舞音樂隱隱飄上來。我靠在欄杆上點了根煙。
我爸在輪椅裏喘氣,幹瘦的手一直沒鬆開我。
"爸,別哭了。"我把煙灰彈了彈,"你看你這手,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我媽是不是沒好好喂你吃飯?"
他使勁拽了我一下。
"行行行我不說了。"我蹲回去,看著他的眼睛,"今天你生日。餃子我也吃了,高興點。"
他動了動嘴,我聽出來了,他在說"走"。
"我知道,這就走。"
我推他回屋裏的時候,劉敏正在跟我媽說笑,聲音還特別大:"阿姨你放心!我這個人最會管錢了!以後他車隊賬目交給我,一年起碼多省十幾萬!"
我媽笑得滿臉褶子:"好好好!交給你媽放心!"
我把我爸推回角落,轉身走到門口換鞋。
"哎——小舟你去哪?"劉敏追過來,"天都黑了,在家住唄!媽說給你房間都收拾出來了——"
我穿上鞋站起來,看了我姐一眼。
她端著碗站在那裏,筷子還捏在手裏,整個人僵著。
"姐。"
"以後別騙我回來了。"
"小舟——"
"你們現在的狀況,不管怎麼樣都拴不住我。"我看了我媽一眼,又看了一眼旁邊還貼著我的劉敏,"還想給我安排娶媳婦?省省心吧。"
我媽臉上的笑徹底碎了:"小舟你聽媽說——"
"走了。"
門關上。身後是一陣沉默,然後是劉敏的聲音:"阿姨,他這是什麼意思?他看不上我?"
接著是我媽慌慌張張的解釋:"不是不是,他就是這個脾氣——"
出了單元門,外麵風大,吹得人眯眼。
我坐進車裏,發動引擎。後視鏡裏,那扇窗戶的燈還亮著,我沒有再看一眼。
三天後,物流園區。
下午兩點,我正蹲在倉庫門口檢查一台冷藏車的壓縮機。油乎乎的手套還沒摘,褲子上蹭了兩道黑印子。
門口保安老周氣喘籲籲跑過來:"老板!外麵來了兩個人,說是你媽和什麼親戚!我沒攔住,她們硬往裏闖——"
我還沒來得及摘手套,就看見我媽穿著一件大紅棉襖,身後跟著劉敏,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園區大門。
劉敏手裏還拎著一袋子水果。
我媽邊走邊跟劉敏說:"你看這園區大吧?都是他的。"
看見我站在倉庫門口,她們三步並兩步走過來:"小舟!媽給你帶水果來了!"
劉敏跟在後麵,笑著衝我招手:"陸老板!我們來看你啦!"
"你們來幹什麼?"
邊說我把她們邊往我在物流園的休息室引,免得人多眼雜搞得我被說閑話。
"來看你啊!"我媽把水果往我懷裏塞,"媽在家想了好幾天,那天是媽不對,不該讓劉敏那麼突然。這不,媽親自帶她來給你賠不是了。"
劉敏立刻接話:"對對對,我那天說話有點直,你別往心裏去。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好好聊聊。"
"聊聊?"我把水果放到旁邊的機蓋上,"聊什麼?聊你搞培訓搞到教育局找你喝茶的事?"
劉敏臉上的笑僵了。
"你......你說什麼呢?"
"我說什麼你心裏不清楚?縣一中那邊我已經打電話問過了。你組織校外有償補課抽成,被家長集體舉報,教育局介入調查,最後是你主動辭職走的。"
我媽愣住了,轉頭看劉敏:"小劉?他說的是真的?"
劉敏的臉白了一瞬,但馬上又堆起笑:"阿姨你別聽他瞎說。"
"瞎說?"我把手機掏出來,翻到一張照片轉過去,"這是縣一中檔案室的人發給我的,這上麵紅章蓋的什麼?"
我媽湊近一看,嘴唇開始哆嗦。
"劉敏。"我把手機收回兜裏,"你還有別的事瞞著她吧?你那個公司,金手指科技,幹什麼的?"
劉敏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我媽轉頭看她:"小劉?他說的是真的?你那個公司到底是幹什麼的——"
"阿姨你別聽他的——"
"那到底是什麼公司!"我媽聲音尖了起來,整個園區都在回蕩。
劉敏咬著嘴唇,沒說話。
"媽。"我開口了,"她那個公司是搞網絡賭博的。你娘家表姐介紹給你的這個縣一中好老師,去年就因為補課抽成被查了,後來改行搞線上賭博。你打聽過嗎?"
我媽的臉白了,她往後退了一步,整個人靠在倉庫的鐵皮牆上。
"我......我不知道......你三姨說她是好姑娘——"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就知道她是女的能嫁人,她能替你看著我的錢。"
劉敏站在風裏,臉色難看,但還是嘴硬:"陸小舟,你嘴也夠毒的。我怎麼也是你媽請來的跟你相親的。"
我媽突然大叫一聲:"你給我閉嘴,我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阿姨你當初可不是這樣說的,你說我要是能嫁給小舟把他拴住了,你就......"
她們這邊正吵得不可開交時,物流園大門口傳來一聲汽車鳴笛,一輛越野車停在了門口。
"登、登、登。"
就在我無奈用手揉臉時,一個五官明豔,眉眼鋒利的女人敲了敲休息室的門,她另一隻手還拖著一個銀色的行李箱。
她掃了一眼我媽,又看了一眼正往外走的劉敏,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
忽然她笑了起來,紅唇輕啟:
"老公,酒店訂好了嗎?你今晚不會要我陪你睡這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