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資助了一個貧困生,叫林遙,比我小一歲。
她住我的房間,穿我的衣服,用我的留學名額。
所有人都說,林遙比我懂事、比我爭氣,讓我大度一點。
我大度了十三年。
直到體檢報告出來——我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卵巢功能提前衰退。
醫生問我:"你小時候是不是經常吃不飽?"
我媽愣在原地,林遙哭著說對不起。
我笑了。
因為我想起來,從小到大,家裏的雞蛋、牛奶、排骨湯,都是留給林遙的。
林遙研究生畢業那天,我媽一早就打來電話。
"知寧,晚上回來吃飯。媽做了你愛吃的......做了排骨。"
她在電話裏頓了一下,因為她突然發現,她不確定我愛吃什麼。
我說好。
顧言舟想陪我回去,我拒絕了。
"這是我自己家的事。"
他看著我沒說話。過了很久才開口:"不管發生什麼,回來給我打電話。"
我說好。
......
推開門的時候,客廳裏已經坐滿了人。
我爸,我媽,林遙,還有幾個不認識的親戚。
餐桌上擺滿了菜——紅燒排骨、鯽魚豆腐湯、糖醋裏脊,都是我小時候想吃但吃不到的東西。
隻是排骨放在林遙麵前。鯽魚豆腐湯也放在林遙麵前。
林遙身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斯斯文文的,應該就是我媽電話裏說的"遙遙的男朋友"。
我媽看到我,站起來招呼:"知寧回來了!快坐。"
我坐在靠門的位置。麵前沒有碗筷。
我媽愣了一下,轉身去廚房拿。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副碗筷,還有一盤菜。
一盤炒青菜。油放得很少,幾乎看不到油花。
她把青菜放在我麵前,語氣自然得像喝水:"你從小喜歡吃素,媽記得的。"
我低頭看著那盤青菜。
好,雞蛋沒有。好,牛奶沒有。好,排骨在妹妹麵前。好,青菜。媽媽特意給我做的青菜。
林遙的男朋友站起來給我敬酒:"知寧姐好,常聽遙遙提起你,說你從小就特別照顧她。"
"是照顧。"我說,"她在我家住了十幾年,我的房間分她一半,我的衣服分她一半,我的留學名額也分給她了。"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媽在旁邊笑著打圓場:"是啊,知寧從小就懂事。遙遙家裏困難,她雞蛋都不跟妹妹搶。後來我們就不給她煮了——煮了她也不吃,浪費。"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欣慰,像老師在表揚好學生。
"我家知寧,從小就讓人省心。"
我忽然笑了。
是的,媽媽。我從不讓你們操心。我不要雞蛋,不要牛奶,不要排骨,不要留學
名額。
我特別省心。
省心到身體替我記住了一切。
我把體檢報告拿出來,放在餐桌上。
"媽,我今天去醫院了。"
"體檢?"我媽接過那三頁紙,"你身體怎麼了?"
她翻開,第一頁,第二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長期營養不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在外麵減肥——"
"媽。"
我打斷她。
"你還記得嗎?我七歲開始沒吃過雞蛋。小學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學四年。總共多少年?"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因為林遙想吃。你說她在長身體,讓我讓給她。"
"後來你們就默認我不吃雞蛋了。牛奶也是,排骨也是,學費也是,留學名額也是。"
我看著她的眼睛。
"醫生說,我現在的骨量相當於一個五十五歲的人。她問我,是不是小時候經常吃不飽。"
"我說沒有。我說我家條件還可以。"
"媽,你告訴我。我小時候,吃飽過嗎?"
我媽手裏的報告滑到地上。她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看著我,又看著林遙,然後又看著桌上那盤青菜——那盤她特意為我做的、沒有一點油花的青菜。
林遙站起來,眼睛紅了:"姐,對不起,我不知道——"
"你坐下。"
我的聲音不高,但她跌坐回椅子上。
我看著餐廳裏所有的人——爸爸低著頭,媽媽捂著嘴,林遙在哭,親戚們麵麵相覷。
一桌子菜漸漸冷掉。
"我不想為難誰。"我彎腰撿起體檢報告,"我隻是想確認一件事:這些年,不是我的錯覺。"
我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玄關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
"對了,媽。"
她的聲音從嗓子裏擠出來:"什麼?"
"雞蛋。牛奶。排骨。學費。留學名額。"
我把這些詞一個一個念出來。
"我會算清楚的。"
......
電梯還沒到,林遙從屋裏追出來。
手裏端著一盤沒動過的紅燒排骨,筷子都沒來得及拿。
"姐,這是媽做的,你......你帶回去吃吧。"
我低頭看著那盤排骨。
看著這個在我家住了十幾年、吃了我十幾年東西的女孩。
"林遙,你知道人骨質疏鬆是什麼感覺嗎?"
她愣住了。
"我每天早晨起來,脊椎會疼。不是劇烈地疼,是酸脹,像是骨頭裏麵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她張了張嘴:"姐,對不起。我那個時候小,不懂事。你別怪媽。"
還是這樣。
還是和十幾年前搶我雞蛋時一模一樣——紅著眼眶,怯生生的,看起來比誰都可憐。
她從來不用自己開口要。
她隻需要看著,別人就會替她拿。
我接過那盤排骨。
林遙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後我鬆了手。
盤子落在地上,碎成幾片。排骨散了一地,油汁濺到她的拖鞋上。
"你幹什麼——"
"你看。"
我平靜地說。
"你覺得可惜的那盤菜,你心疼了。可我的身體被你吃掉十幾年,你們誰也沒覺得可惜。"
電梯到了。
我走進去,按下一樓。
門關上之前,聽到屋裏傳來我媽壓抑的哭聲,和我爸低沉的嗓音。
"讓她走!越來越不懂事了!"
......
我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跳。
手機震了一下。顧言舟發來消息:"飯吃完沒?我來接你。"
我發了一個定位。
二十分鐘後,他的車停在小區門口。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他把暖氣調高了一點,握住我的手。
"怎麼樣?"
"我把體檢報告給我媽看了。"
他沉默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她想起一件事——她從小到大沒給我吃過一個完整的雞蛋。"
我的聲音終於開始抖。
"顧言舟,我媽不是故意的。她是個好人,她資助貧困生,她對林遙比親媽還好。她隻是——忘了。她忘了我是她親生的。"
顧言舟沒說話。他把我抱進懷裏,很用力。
過了很久,他在我頭頂說了一句話。
"如果有人把你的肋骨一根一根拆下來給別人,你隻是問他要回來。這不叫冷血。"
"這叫止損。"
......
那晚回到家裏,我打開手機備忘錄。
新建了一個空白文檔。
我打下一行字:
雞蛋:七歲到十八歲,每天一個,共十一年,四千零一十五個。按市場均價計算。
然後另起一行:
牛奶:初中三年,每學期一百八十元。
然後又是一行:
排骨。學費。留學名額。
光標停在留學名額後麵,一閃一閃的。
我關掉手機,打開抽屜。
裏麵有一個舊鐵盒,是我七歲那年藏的。鐵盒裏是一張張皺巴巴的紙條,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
第一張,七歲:「今天遙遙吃了兩個雞蛋,媽媽摸她的頭。我沒吃,媽媽沒看我。」
第二張,十二歲:「今天班裏訂牛奶,隻有兩個人沒舉手。一個是我。」
第三張,十九歲:「留學申請表隻有一份。媽媽讓我給遙遙。」
第四張,二十三歲:「顧言舟問我為什麼不愛吃魚肚子。我說了謊。」
我把這些紙條一張一張鋪在桌上。
十幾年的委屈,原來一直被我鎖在這個鐵盒裏。
手機上彈出一條消息,是林遙。
很長一段:「姐,今天的事對不起。媽也很難過。她把你那盤青菜吃完了,一邊吃一邊哭。你能不能回來一趟?媽說想跟你好好談談。」
我沒有回複。
我打開那份賬單,把最後一行補完整。
然後撥通了一個電話。
"你上次說的那個律師朋友,明天能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