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寧安侯夫人出來看到這一幕,氣得咬牙切齒。
這會兒屋裏雖沒人,可今日小叔是以自己身份來看望老侯爺的,若是被下人看到他跟侄媳婦如此親近,如何是好?
何況老夫人就在身後?
鐘挽雲低眉順眼地衝婆母見禮問好。
蕭臨淵轉過身,悄無聲息地和她拉遠半步,定睛看向侯夫人,澄澈的目光坦坦蕩蕩。
這時候,裏屋門簾後傳來老夫人的咳聲,侯夫人又轉身親手幫忙打簾子。
鬢角花白的老夫人被兩個丫鬟攙出來,侯夫人從丫鬟手裏拿來軟墊,放置在圈椅上,扶老夫人坐下。
已是三月初,春風和煦,可鬆鶴堂不僅捂得密不透風,老夫人身上還著一身掐金蝠紋的藏青薄襖,麵色青白,病氣繚繞。
鐘挽雲看一眼便垂下眸子,待老夫人坐定後屈膝見禮:“孫媳給祖母請安。”
老夫人沒應聲,不急不徐地打量過去。
鐘挽雲雖是小門戶出身,禮儀卻得當,舉手投足落落大方。隻是她捏著帕子的指頭稍有些用力,掐得指尖都沒了血色。
蕭臨淵的目光從那指頭上掃過。
他不動聲色地往老夫人跟前走近一步,也離鐘挽雲近了些許。
玄青色錦袍上的雲紋在鐘挽雲眼底輕晃。
鐘挽雲有那麼一息失神,眨眼間,心頭的緊張竟好似被這晃蕩的袍擺安撫住。
寧安侯夫人看蕭臨淵不但不尋借口離開,還主動往前湊,擰眉朝他使了個眼色。
昨日替娶之事,隻有寧安侯夫婦和蕭臨淵三人知曉,侯夫人自是不想在婆母跟前露餡兒。
老夫人抬眸看到小兒子,錯愕道:“你怎得......”
“我再進去看看。”蕭臨淵淡定自若地打斷了老母親的話,再次進去探視老侯爺。
因為是老來子,老侯爺夫婦對這個小兒子極為寵愛。偏生他還爭氣,離京數載後帶著赫赫戰功歸來,愛憐自然更甚。
眼下看他這般孝順,老夫人噙著笑直點頭:“老四......”
侯夫人趕忙接過話茬:“小叔也老大不小了,若不是忙著建功立業,四房早該熱鬧起來。如今盛哥兒都成了親,我琢磨著下個月辦一場賞花宴,把京城那些年歲合宜的貴女都請來。”
老夫人欣慰地點點頭,拉著長媳的手道:“你費心了。他這些年在外吃了不少苦,回頭先挑兩個丫頭放他屋裏伺候著。”
“母親這話便見外了,我嫁到侯府那年,小叔尚在繈褓裏,他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小叔的事情,我怎能不上心?”
不過此時談論給小叔挑通房的事情不合適,侯夫人朝鐘挽雲抬抬下巴:“老祖宗快看,這是盛哥媳婦兒。”
鐘挽雲還屈膝半蹲著,聽她們終於談及自己,再次出聲問安。
“起吧,抬頭看看。”老夫人眼底的笑容淡去,再次打量這位孫媳。
老侯爺年輕時有一次抗敵受傷,是鐘家老爺子救了他一命。老侯爺感念恩情,贈金贈銀地回報,鐘老爺子厚道不肯收,於是老侯爺便親口定下兩家婚事。
可惜兩家生的都是兒子,婚事便順延到了孫輩。
過去這麼多年,當年的恩情早就淡了,隻老侯爺惦念至今。
蕭景勝是寧安侯的嫡長子,日後不出意外自會受封世子再襲爵。老夫人原不願意讓蕭景勝娶這門親,奈何老侯爺樂意,大兒子大兒媳也點了頭,她便沒再說什麼。
眼下,鐘挽雲忍著膝蓋酸脹,乖順地抬起臉,隻一雙眸子往下看。
白白淨淨的臉蛋像剛剝殼的水煮蛋,柳眉溫婉,長睫濃密,兩頰氤氳著紅霞,竟好像比桃花還要豔麗兩分,好一副穠豔容貌!
老夫人微微蹙眉,先天的成見讓她覺得這張臉不端莊。
這時,小丫鬟奉上新泡好的茶水並一個蒲團。
鐘挽雲知道該給老夫人敬茶了,規規矩矩跪上蒲團,將茶水遞過去,說了幾句祝福言語。
可老夫人沒接,是旁邊丫鬟將茶水接過去放上了茶案。
然後那丫鬟捧來一個黑金漆盒,開蓋露出裏頭一對玉鐲:“老祖宗近來覺淺,不宜多飲茶,三奶奶快請起,這是老祖宗賞的見麵禮。”
蕭景勝雖是長房嫡子,在蕭家孫輩卻排行第三。
鐘挽雲道過謝,才微笑接過漆盒,隻見裏麵是一對普通的玉鐲,質地溫潤,樣式古樸,上麵雕琢的花鳥不是現下時興的圖樣,想是老夫人年輕時所戴。
老夫人興致缺缺,這就擺了手。
侯夫人還有話跟老夫人商討,讓鐘挽雲自己回去。
離開鬆鶴堂後,鐘挽雲主仆行到一處假山後停下,趁著四下無人長籲了一口氣。
她能感覺到寧安侯府對她的不重視,否則老夫人何至於連茶都不抿一口。
當初侯夫人定下她這個庶女時,她便料想其中有蹊蹺。可有些事不破不立,即便這裏是另一個火坑,她也得跳。否則不出數月,她便要慘死在那個老員外手中。
“姑娘?咱們不回去嗎?”香檀候了片刻,不解地出聲。
鐘挽雲搖搖頭:“我想等夫君一起。”
昨晚沒有圓房,倆人也沒說過幾句話,她心裏不踏實。
她瞧著蕭景勝也不是個多話的性子,她得主動些,否則偌大一個侯府,他若不回去,她都不知去哪兒尋他。
主仆倆掩在假山陰影處,看到二房三房的哥兒姐兒相繼過來給老侯爺夫婦請安。
他們都沒在鬆鶴堂逗留多久,請完安便陸續出來了。
“你剛才看到小叔叔了嗎?我瞧著三哥跟他倒是像。”
“聽說小叔叔在邊疆殺過許多敵寇,我剛剛看了一眼,可嚇壞了,他眼神好凶。三哥可不這樣,三哥最愛與我們說笑了。”
“快些走!我剛瞧著小叔叔也出來了。”
兩個小姑子嘰裏咕嚕地從假山另一頭經過,鐘挽雲主仆麵麵相覷,沒有繞出去打招呼。
鐘挽雲想起自家夫君那張臉,不禁莞爾。
幸好她嫁的是愛說笑的蕭景勝,若是個凶的,她得日日如履薄冰。
待那兩個小姑子走遠,鐘挽雲從假山後繞出來,又往鬆鶴堂那邊折返幾丈。
香檀不明白她的用意,疑惑地問緣由。
“剛剛與各房都照過麵,唯獨沒見過四叔,他既然也在這裏,按理該行個禮的。”鐘挽雲走到離鬆鶴堂門廊不遠處的地方,安靜等候。
剛才聽老夫人談及這位小叔叔的語氣,很是寵愛。
她不能獨獨不拜見他,免得日後被挑理。他未婚嫁,就在鬆鶴堂外請個安也算合適。
鬆鶴堂中,蕭臨淵並不知道這一出,正闊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