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日尚衣局格外熱鬧。禮部昨日剛定下大典當日秀女的位次排序,按品級不同,衣裳的顏色和繡樣也各有定例。
尚衣局的女官把成衣掛了一排出來,讓孟雁離過目定奪。
孟雁離站在衣架前一件一件看過去,忽聽門外傳來一陣笑語聲,抬頭便見七八名秀女相攜而來。
為首一人穿了件煙紫色繡纏枝紋的夾襖,容長臉,丹鳳眼,眉目間帶著一股矜貴的驕氣。
尚衣局女官連忙迎上去行禮:“沈小主。”
孟雁離認出來人。
沈玉芙,沈太傅的嫡女,這一批秀女中家世最顯赫的一位。沈太傅是三朝老臣,門生遍布朝野,連祁元恒登基之初都要仰仗他穩住前朝局麵。
沈玉芙入宮的消息傳出來時,許多人已在私下議論,說這位沈小主多半是要封妃的。
沈玉芙掃了一眼衣架上的成衣,抬手指了一件藕荷色的:“這件拿下來我看看。”
女官連忙取了衣裳遞過去。沈玉芙接過來抖開。
一領對襟繡折枝芙蓉的長襖,料子用的一等杭綢,繡工精細,領口袖口滾了一圈銀線暗紋,在日光下隱約流轉。
她對著光看了兩遍,又翻過來看裏襯,眉頭漸漸蹙起來。
“這領口的針腳怎麼歪了?”
女官湊過去看,臉色一變:“這......這不可能,昨晚收工時還查驗過的......”
“你自己看。”沈玉芙把衣裳往她手裏一塞,語氣淡淡的,“這兒,還有這兒,歪了兩針。這樣的東西也能拿出來給秀女穿?尚衣局如今是越發不經心了。”
女官急得額頭冒汗,捧著衣裳反複查看,果然在領口內側發現兩處針腳略有不齊,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
她張口想辯解,可沈玉芙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轉身對身後幾名秀女道:“你們也來瞧瞧,這針腳歪成這樣,穿出去豈不叫人笑話?也不知道尚衣局成日裏都在忙些什麼。”
秀女們麵麵相覷,有人小聲附和,有人低頭不語。
孟雁離從衣架後麵走出來,麵色平靜地接過女官手裏的衣裳,低頭看了兩眼。
“沈小主說得是,這兩針確實不齊,是尚衣局的疏忽。”她將衣裳疊好放在一旁,“回頭我讓人重新繡一件,明日送到小主那兒去。”
沈玉芙的目光落在孟雁離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彎起,笑意卻不達眼底。
“孟姑姑倒是好說話。不過姑姑每日忙裏忙外的,聽說前些日子還病了,連太醫院都驚動了,怎麼還有精力管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要我說姑姑不如好好養著身子,衣裳首飾這些活計,交給底下人辦就是了。”
這話明麵上是關切,可調子不鹹不淡的,尾音微微上揚,聽著便叫人不大舒服。跟在後麵的幾名秀女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偷偷抿了嘴。
孟雁離像是沒聽出那層意思,仍舊語氣溫和:“小主說得是。不過六局的事總歸要有人經手,我既然在這個位子上,少不得要多操幾分心。衣裳的事小主放心,明日一定送到。”
沈玉芙看著她不溫不火的樣子,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眼底那層驕矜的光暗了暗。
她轉身走到衣架前,隨手又撥了幾件衣裳,挑挑剔剔地看了半晌,終是沒什麼可指摘的,便帶著人往司珍房去了。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目光在孟雁離身上停了一瞬。
“對了姑姑,聽說您在陛下身邊伺候了好些年,陛下......平日裏都喜歡什麼模樣的女子?”
這話問得突兀,滿屋子的人都不約而同安靜下來。孟雁離抬起眼,對上沈玉芙那雙含笑的丹鳳眼。
這姑娘問得坦坦蕩蕩,仿佛隻是隨口好奇,可孟雁離看得清楚,她眼底藏著試探和掂量。
“陛下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奴婢不敢妄議。”孟雁離將手邊一件銀紅色夾衫理了理,語氣平緩,“不過沈小主品貌俱佳,舉止端方,想來無論放在哪裏都是出挑的。”
沈玉芙挑了挑眉,顯然沒料到她會誇自己。
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些,終於帶了幾分真心的笑意:“姑姑過獎了。不過姑姑既然這麼說,想必我這樣的入了陛下的眼也不算難?”
她這句話說給身後幾位秀女聽,話裏藏著幾分傲然。
“入眼容易,入心難。”孟雁離將銀紅夾衫掛好,回身看著她,“小主若想贏得聖心,還需多花些心思。”
沈玉芙身後的秀女們不自覺往前湊了半步。
這些日子宮裏關於孟尚宮的傳聞聽得太多了,有人說陛下待她與眾不同,有人說她獨占聖寵,可誰也沒親眼見過她與陛下相處的情形。
此刻她站在這裏,輕描淡寫地說著贏得聖心的話,那些被壓抑的好奇心便壓不住了。
一名圓臉的秀女大著膽子開口:“姑姑,您跟在陛下身邊這麼多年,一定知道陛下喜歡什麼吧?”
“是啊姑姑,陛下平日裏愛吃什麼?愛穿什麼顏色的衣裳?愛聽什麼曲子?”另一名秀女緊接著追問。
孟雁離看著麵前這一張張年輕而熱切的臉,心裏浮起一層淡淡的恍惚。
她想起很久以前,久到還在衛所的時候,她和祁元恒擠在灶房後麵分一碗剩飯。
那時候日子苦,飯是冷的,菜是餿的,可兩人麵對麵蹲在牆根底下,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竟也能吃得有滋有味。
祁元恒那時候瘦得像根竹竿,腮幫子鼓鼓地嚼著飯粒,抬眼衝她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他不挑食。”孟雁離開口,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輕,“什麼都吃。”
秀女們愣了一下。有人小聲嘀咕:“不挑食......這算什麼喜好?”
“顏色呢?”圓臉秀女又問,“陛下喜歡穿什麼顏色的衣裳?我聽說陛下常穿玄色的常服,是不是格外偏愛玄色?”
孟雁離搖了搖頭:“顏色他也不挑。玄色不過是朝服的定例,私下裏穿什麼都一樣。”
秀女們麵麵相覷,神情間隱隱露出失望。這樣平平無奇的答案,跟她們想象中深得帝心的孟尚宮能說出的話差得太遠了。
“那曲子呢?陛下喜歡聽什麼曲?”
“不喜歡聽曲子。”孟雁離想了想,添了一句,“他嫌吵。”
滿屋子安靜了一瞬。秀女們互相看了看,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微妙的不以為然。
有人輕輕嗤了一聲,被同伴拽了拽袖子才收住。
圓臉秀女不死心,又問:“那陛下總該有喜歡做的事吧?”
“讀書。”孟雁離說,“他喜歡讀書。從前在衛所的時候,每天晚上都要讀到深夜,燈油燒幹了還要對著月光背幾頁才肯睡。”
這話說完,屋子裏徹底安靜了。幾名秀女臉上的表情難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