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昭衝進風雪。
從石水村到公社有七八裏路。
平時走過去要一個多小時,現在山路積滿了雪,每一腳踩下去都能沒過腳踝。
謝昭一路跑,一路摔。
布鞋很快被雪水浸透,手掌也在摔倒時劃開一道口子。
他卻不敢慢下來。
一個半鐘頭。
這是李嬸給出的最後期限。
少耽誤一刻,許秀雲和兩個孩子便多一分活下來的希望。
跑到村東頭時,謝大山正從趙滿倉家出來。
“怎麼樣?”
謝昭喘著粗氣問。
“滿倉答應開車。”
謝大山的臉色卻並不好看:“可拖拉機停在公社糧站,油箱快空了。糧站剩下的柴油是公家的,誰也不敢動。”
謝昭心裏反而鬆了口氣。
有車就行。
至於柴油,陳家的吉普車裏一定有。
“爹,你和滿倉叔先去糧站。”
“把拖拉機發動起來,在公社門外等我。”
“我去找油。”
謝大山一把拉住他。
“你真要去找陳家?”
“他們昨天才把你打出來!”
謝昭看向父親。
“爹,我不是去求他們認我。”
“我媳婦和孩子的命,比我這張臉重要。”
他說完便繼續往公社跑。
謝大山站在雪中,望著兒子的背影,眼眶漸漸發紅。
這是謝昭回村以後,第一次叫他爹。
半個時辰後,謝昭衝進公社大院。
一輛綠色吉普車停在屋簷下。
司機劉國棟蹲在車邊,正檢查輪胎。
謝昭心中一喜,剛要過去,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
“這不是陳家的大少爺嗎?”
“昨天才被打出去,今天又找來了?”
陳向東站在正屋門口。
他穿著一件嶄新的黑色呢子大衣,腳上是鋥亮的皮鞋,腕上戴著一塊新手表。
那件大衣,原本屬於謝昭。
宋蘭芝去年專門托人從省城買來,隻是尺寸略大。謝昭穿過兩次,如今卻套在陳向東身上。
陳向東故意拉了拉衣襟。
“怎麼樣?這衣服本來就是我的。”
“你占了我十八年的人生,現在也該把東西還回來了。”
謝昭根本沒看那件大衣。
“陳懷遠在哪兒?”
陳向東的臉色微微一沉。
“你叫爹什麼?”
“我找陳懷遠。”
謝昭盯著他:“秀雲難產,必須馬上送縣醫院。我來借車。”
聽見這句話,陳向東眼裏的陰沉迅速變成快意。
原來謝昭不是來爭家產。
他是來求人。
“你已經不是陳家人了,憑什麼借陳家的車?”
“我付油錢,寫欠條。”
謝昭取出懷裏的錢:“車輛有任何損壞,我負責賠。”
“就憑這幾張毛票?”
陳向東伸手打掉他的錢。
毛票落在雪地裏,很快被風吹散。
“你現在全家加起來,能賠得起一個車輪嗎?”
謝昭眼中寒光一閃。
他沒有動手,而是彎腰將錢一張張撿起來。
這是父母全部的家底。
是母親拿銀鐲換來的救命錢。
他沒資格拿這些錢跟陳向東賭氣。
“讓開。”
謝昭撿起最後一張錢,徑直走向正屋。
陳向東伸手攔他,卻被一把推開。
“人命關天,別逼我動手!”
屋門打開。
陳懷遠和宋蘭芝走了出來。
看見渾身是雪、手掌帶血的謝昭,兩個人明顯愣了一下。
宋蘭芝下意識向前半步。
“你的手怎麼了?”
話一出口,她便察覺到了陳向東的目光,神情立刻冷下來。
“你又來糾纏我們做什麼?”
謝昭不想浪費一秒。
“秀雲懷的是雙胎,胎位不正,正在大出血。”
“接生婆說,她最多還能撐一個鐘頭。”
“把車借給我,或者賣我半桶柴油。”
“錢不夠,我寫欠條。”
陳懷遠臉色微變。
“三條人命?”
“是。”
陳懷遠當即轉頭。
“國棟,發動汽車!”
“爹!”
陳向東忽然擋在他麵前。
“外頭這麼大的雪,山路隨時可能翻車。你讓劉叔過去,萬一出了事怎麼辦?”
“再說,謝昭已經不是陳家的人了!”
陳懷遠皺起眉:“先救人。”
“那我呢?”
陳向東紅著眼眶問:“我在鄉下發高燒,差點死掉的時候,誰開車救過我?”
“他住我的房間,花陳家的錢,搶走我的爹娘,過了十八年少爺日子。”
“現在他的媳婦出了事,你們還是心疼他!”
宋蘭芝臉色驟然發白。
“向東,娘沒有心疼他。”
她看向謝昭,眼中的動搖迅速變成惱怒。
“你媳婦難產,去找謝家人!”
“向東替你吃了十八年的苦還不夠嗎?”
“陳家不欠你!”
謝昭看著她。
這個女人曾經在他發燒時整夜抱著他,也曾在他第一次上學時哭紅了眼睛。
可如今,三條人命擺在她麵前,依然抵不過她向親兒子證明自己的機會。
“我沒說陳家欠我。”
謝昭聲音沙啞:“我隻是借車。你們不借,賣我柴油也行。”
陳懷遠沉默片刻,開口道:
“車可以考慮借。”
“但你要當著向東的麵把話說清楚。”
“以後不再糾纏陳家,也不能惦記陳家的家產。隻要你認下這些,我讓國棟送你們去醫院。”
謝昭忽然覺得可笑。
到了這個時候,陳懷遠還想拿救命的車逼他低頭。
陳向東從劉國棟手中搶過鑰匙。
“想借車,可以。”
“你跪下給我磕三個頭。”
“再承認是你偷走了我的十八年。”
謝昭的膝蓋真的彎了下去。
為了妻女,他可以跪。
別說三個頭,就是讓他把頭磕爛,他也不會猶豫。
陳向東臉上露出暢快的笑。
“對,就這麼跪。”
“讓所有人都看看,假貨永遠是假貨!”
謝昭的膝蓋即將碰到雪地,卻突然停住。
他抬頭盯著陳向東。
“我跪了,你能保證馬上把鑰匙交出來?”
“保證汽車現在出發,中途絕不反悔?”
陳向東笑容一僵。
“你先跪再說。”
“我問你,能不能保證?”
“這是陳家的車,我憑什麼給你保證?”
謝昭緩緩站直身體。
他看懂了。
陳向東根本沒有打算借車。
就算他磕破了頭,對方也隻會提出新的條件。
“明白了。”
謝昭看向陳懷遠和宋蘭芝。
“十八年的養育之恩,我認。”
“該還的錢,我以後會一分不少地還。”
“但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求你們認我這個兒子。”
陳懷遠臉色一沉。
“謝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很清楚。”
謝昭轉向陳向東。
“你的位置沒人跟你搶。”
“不是因為你贏了。”
“是因為我不要了。”
陳向東臉色驟然鐵青。
謝昭沒有再看他,徑直走到劉國棟麵前。
“劉叔,我買半桶柴油。”
劉國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簷下的陳家人。
“後備箱有備用油桶。”
“我給你裝。”
“誰敢!”
陳向東厲聲喝道:“這是陳家的東西!”
謝昭將全部油錢塞進劉國棟手中。
“我付錢,不白拿。”
陳向東一把抓住油桶。
“有錢也不賣!”
謝昭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陳向東疼得臉色一白。
“鬆手!”
“今天誰攔我救媳婦,我就跟誰拚命。”
謝昭雙眼通紅。
那股從屍山血海裏爬回來般的狠意,讓陳向東心頭發寒,手指不由自主地鬆開。
劉國棟立刻裝好半桶柴油。
謝昭提起油桶,轉身衝出院門。
陳懷遠沒有阻止。
宋蘭芝張了張嘴,最終也沒有叫住他。
隻有陳向東咬牙盯著他的背影。
“都聽見了。”
“是他自己不要陳家的!”
風雪中,謝昭提著油桶拚命奔跑。
趕到糧站時,趙滿倉已經發動了拖拉機。
“快!”
謝昭將柴油倒進油箱:“秀雲撐不了多久了!”
趙滿倉剛踩下油門,遠處忽然跑來一個石水村村民。
那人摔了兩跤,連滾帶爬地衝到車前。
“昭子!”
“不好了!”
“李嬸說秀雲肚子裏的孩子,已經摸不到動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