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局裏最近活兒順不順手?有沒有機會再往上提一提?”
“煙酒這東西吧,能少碰就少碰。不過我也懂,場麵上不碰也不太合適,畢竟都成規矩了。”
“媽,廠子裏頭效益不太好吧?別著急,慢慢會好起來的。”
“爸,您是不是琢磨著買輛二手轎車?我覺著您先別急,回頭咱直接換輛新的。”
“媽,咱家那台抽油煙機該換了,天天把您熏著,我看著心裏頭不得勁兒。”
“沙發也有點塌陷了,回頭弄套進口真皮的,坐著舒服。”
“洗衣機也換台全自動的吧,省得您老彎腰受累。”
“電視嘛......哦對了,您二老以前老嫌我看球吵,幹脆砸了得了,回頭咱換台等離子的,畫質好。”
“還有這空調,這房子過陣子也一起換了吧。”
“......”
羅天林的眉頭越皺越緊,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是個穩當人,在行政口子上混了這些年,心眼兒比妻子要仔細得多。
平時對兒子雖說一直是放養,不怎麼管束,可今天這頓飯吃下來他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勁兒。
他注意到的是兒子身上那股子說不上來的勁兒。
整個人從裏到外透著一股謙和,說話的聲音低沉幹淨,帶著點磁性。
穩穩當當的,一點兒不輕浮。
難道說高考沒考好,這孩子真的一下子就開竅了?
不對,他心裏搖了搖頭,這小子肯定有事兒。
朱曉琴可沒她男人那麼沉得住氣,她看到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筷子往桌上一拍,終於憋不住了:“你這渾小子瞎叨叨什麼呢?你是嫌家裏花錢的地方不夠多是吧?”
“複讀不要錢?以後上大學不要錢?老娘哪來的錢給你爸買新車,哪來的錢買洗衣機?”
羅毅不慌不忙地把碗筷輕輕放下,拿紙巾擦了擦嘴,站起來,臉上帶著笑。
“爸,媽,我吃好了。您二老慢慢吃,今天碗我來洗。”
“錢的事兒您們不用操心,都不是問題。隻要咱一家人在一塊兒,高高興興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我是真明白了,不管走多遠,離開多久,家永遠都是家。家裏頭永遠有替咱操心、替咱牽掛的爸媽。”
“我先回屋收拾收拾,裏頭太亂了,實在看不過眼。”
羅家兩口子被他這一通話繞得有點懵。
這孩子說話的語氣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聲音低沉,幹幹淨淨,一字一句都往人心窩子裏鑽。
朱曉琴看著兒子轉身往房間走的背影,腰板挺得筆直,肩膀舒展開來,走路穩穩當當的。
跟以前那個弓著腰、塌著肩、吊兒郎當的小年輕比起來簡直像換了個人。
她鼻子一酸,眼眶就有點濕了。
“老羅,你說咱家小毅他這是......”
“曉琴,吃飯吧,我覺得挺好。”
“什麼挺好啊?你呀,教育兒子就隻會說挺好挺好,反正我這心裏頭不踏實。”
“先看看再說。”
“你又看看!今天非得把這事兒弄明白了。”朱曉琴瞪著眼睛,語氣又急又衝。
羅天林沒再吭聲,沉默著點了點頭。
羅毅推門進屋,掃了一眼滿屋子亂糟糟的,忍不住笑了。
牆上貼得滿滿當當,全是球星的畫報。
足球那邊有羅納爾多、齊達內、雷東多,籃球那邊有喬丹、科比、奧尼爾。
上輩子,他那個氣派的書房裏掛著的可就是另一批人了。
梅老板、羅總裁、穆裏尼奧、科比布萊恩特......
球場上那股子拚勁兒,那些行雲流水的技術,對他當年在外麵打拚,其實也是一種心氣兒上的支撐。
愛踢球的、愛打球的,沒有一個是含糊的。
運動這東西,練的不光是身子骨,裏頭還有點更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走到窗邊,往下瞟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扯,冷笑了一下。
街邊那小店裏,那兩個黃毛正坐在那兒吃飯。
一邊扒拉著碗裏的東西,一邊時不時地往樓上這邊瞄。
羅毅深深吸了口氣,一手托著下巴,眼神往窗外那兩個黃毛身上一落,就跟看倆蹦躂的小醜似的。
這些年在外頭摸爬滾打攢下來的那股子氣勢,這會兒全擱在眼神裏了。
居高臨下的,壓根兒沒把那倆人當回事。
屋裏頭歸置了一番,該扔的扔,該擺的擺,房間一下子就利索多了。
緊跟著他又出了屋,搶著去收桌子、洗碗刷鍋、拿拖把拖地。
把爸媽摁在客廳沙發上,讓他們好好歇著,嘴裏還說以後隻要他在家,家務活兒全包。
說有個家、能在家待著的感覺真好。
朱曉琴終於是憋不住了,一拍沙發扶手:“渾小子,你別拖了。”
“你今天搞這一出到底想幹什麼?是不是不想複讀?”
羅天林也跟著點了點頭,他心裏估摸著,兒子八成就是打的這個主意。
羅毅把拖把往旁邊一靠,在爸媽對麵坐了下來,臉上掛著笑。
“爸,媽,您二老放心,就算最後隻能上個三本,羅家的兒子也照樣能把書讀明白、讀出名堂來。”
“果然讓老娘給猜中了。”
朱曉琴反手就把雞毛撣子抄起來了,在空中一掄。
“你今天這麼乖,又是洗衣服又是刷碗又是拖地的,就是怕老娘問你身上那股子煙味兒酒味兒吧?就是怕老娘問你......”
“你個渾小子,我說今天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你還想換冰箱換洗衣機換電視換房子,你跟誰家攀比呢你?”
啪啪啪連著好幾下,雞毛撣子那頭結實的斑竹把手,一點兒沒客氣地抽在羅毅身上。
破天荒頭一回,羅毅沒躲。
胳膊上很快腫起幾道紫印子、青印子。
他卻就那麼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臉上甚至還帶著笑。
“媽,您打,打高興了就行。”
“以前兒子不懂事,以後不會了。”
“您越打我就越舒坦......”
“哎呀,老羅!”
朱曉琴徹底繃不住了,手都抖了。
咬著牙又往羅毅背上抽了一下,然後一把把雞毛撣子扔地上了,眼淚刷刷就下來了。
“你怎麼就生了這麼個不聽話的兒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