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念的腦袋正擱在那人的手臂上,一條胳膊還摟著人家的腰。
她腦子裏的某根弦嘣地一聲斷了。
她的睡相這麼差的嗎?
何念屏住呼吸,一點一點把胳膊從席邏腰上收回來,又把搭在人家腿上的那條腿慢慢挪開。
好不容易把身體挪出了安全距離,她偷偷抬眼去看席邏的臉。
還在睡。
何念暗暗鬆了一口氣,輕手輕腳地從床尾爬下來,站在地上才敢大口喘氣。
她轉過身去桌邊找外袍,剛把袍子從架子上取下來,一轉身,直接撞進了一個硬邦邦的懷裏。
何念整個人僵住了。
席邏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的,悄無聲息地站在她身後,她這一轉身,剛好把自己送進了他胸口。
她抬起頭,對上一雙棕褐色的眸子。
“醒了?”
她扯出一個笑容,聲音裏帶著剛睡醒的微啞,“早......早啊。”
“早。”席邏的聲音倒是聽不出什麼異常。
兩人各自轉過身去穿衣服。
何念把腰帶係好,總覺得帳篷裏的空氣有點不對勁,怪怪的,說不上來。
她偷偷往旁邊瞥了一眼,席邏正低著頭係腰間的皮扣,側臉的輪廓在晨光裏格外清晰。
他眼下的那片青黑,比昨天好像又重了一點。
“你黑眼圈怎麼這麼重?”
何念沒忍住問了一句,“昨晚沒睡好?”
席邏係皮扣的手一頓。
他轉過頭,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覺得呢?”
何念尷尬地扯了扯嘴角,“那個,我去看母牛了。”
說完趕緊掀開帳簾往外走。
身後傳來腳步聲,席邏跟上來了。
兩人還沒走到牛棚,遠遠就看見棚子外麵圍了七八個人,裏三層外三層,把個牛棚圍得水泄不通。
庫婭站在最外麵,踮著腳往裏張望,一見何念來了,立刻像見了救星一樣小跑過來。她是部落裏最有經驗的牧婦,可此刻臉上的皺紋裏也夾著掩不住的焦急。
“王後,你可算來了!母牛半夜就發動了,可到現在都沒生下來!”
旁邊幾個牧民也在低聲議論,聲音裏帶著認命般的絕望。
“這都多半天了......”
“上回喀爾他家的牛也是這樣,折騰了一整夜,最後大的小的都沒保住。”
“天神啊,這頭母牛可是咱們部落最能生的,這要是沒了......”
何念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往牛棚走,人群自動給她和席邏讓開一條路。
棚子裏,一股濃鬱的血腥味混著草料發酵的酸味撲麵而來。
母牛側躺在幹草上,肚子一抽一抽地痙攣著,後腿不停地蹬地,每一次用力,喉嚨裏都發出沉重的喘息。
幹草被它掙紮得踢散了一地,地麵上洇開了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何念蹲下身,眉心狠狠蹙起。
羊水早就破了,地上的水痕已經半幹。一隻小牛犢的後蹄露在外麵,但隻有一隻,另一隻還卡在裏麵。
庫婭蹲在她旁邊,壓低了聲音,語速又快又急,“王後,這是倒胎,一條腿先出來,頭卡在裏麵了,這種情形,我們見得多了,多半......”
她沒把話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在草原上,這幾乎就等於判了母牛和牛犢的死刑。
他們請不起遠在加藍要價十頭羊的獸醫,隻能靠母牛自己硬扛。
而硬扛的結果,十有八九是一屍兩命。
棚子外頭,那個昨天吼過何念的大漢也擠在人群裏,甕聲甕氣地嘟囔了一句,“我就說中原女人不吉利,她一來,連母牛都難產......”
何念騰地站起身,朝母牛走去。
一隻鐵鉗般的大手從旁邊伸過來,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席邏的力道不容抗拒。
“你幹什麼?”
席邏的聲音低沉,帶著警告,“現在上去,它一腳能把你踢死。”
何念轉過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她不是不怕,她是沒時間怕。
“我會接生。”
席邏鬆開手,那雙棕褐色的眸子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往後退了半步,給她讓開了路。
何念邁步朝母牛走去。
棚子外麵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王後真上去了?”
“她那個身板,母牛一蹄子就能把她踹飛!”
庫婭站在棚子邊上,看看何念又看看席邏,腳下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上前。
“庫婭嬸,幫我燒一大盆滾水,再把我昨天備好的那包東西拿來,要快。”
庫婭愣了一下,旋即轉身就往外跑,“誒!我這就去!”
棚子外麵的人越聚越多。
喀爾的父親也來了,踮著腳往棚子裏張望。
早上來擠羊奶的幾個婦人放下手裏的活計,交頭接耳地議論著,連昨天吼過何念的那個大漢都站在人群外圈,擰著眉頭往裏看。
何念把洗好的手擦幹,在母牛身後蹲下來。
母牛又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哞,後腿猛地蹬了一下地麵。
何念的手懸在半空,等母牛這一陣宮縮過去,脊背上的肌肉稍稍鬆弛下來,才把手掌輕輕貼上母牛的後軀。
“別緊張,我得看看小牛崽子在裏頭的姿勢。”
母牛轉過頭來,濕潤的大眼睛瞪著她,鼻孔裏噴出兩股熱氣。
何念在心裏默念了一聲。
【獸語已開啟,今日已用次數1/3】
一瞬間,母牛粗啞而痛苦的喘息直接灌進了她的腦海。
【疼......疼死我了......肚子要炸開了......】
母牛的肚皮又是一陣劇烈的收縮,痛苦地弓起背,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哞,蹄子把地麵刨出一個淺坑。
【這個人類想幹嘛!別碰我!離我遠點!】
何念等它這一陣宮縮過去,才緩緩把手掌貼上它汗濕的脖頸,放柔了聲音,“別怕,我知道你疼,你肚子裏的小家夥姿勢沒擺對,我得幫你把它順過來,你和它才能都平安,聽懂了嗎?”
母牛停止了掙紮,轉過巨大的頭顱,濕潤的大眼睛瞪著何念,鼻孔裏噴出兩股滾燙的熱氣。
【你......你怎麼知道?你能幫我?】
“你要信我,別亂動,你每動一下,它在你肚子裏就更難受一分。”
何念的聲音仿佛帶著安撫人心的魔力,母牛的尾巴甩了一下,奇跡般地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