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說那個王寡婦被傻大個鑿得下不來床了......”
“嘿,你也聽說了啊?”
“昨兒傍晚鄰居去借針線,撞個正著。”
村口水井邊上,兩個洗衣裳的婦人壓低聲音絮叨,手指頭不停搓著粗布衣裳。
蹲在一旁剝海蠣殼的老漢歎了口氣。
“王寡婦也是個苦命人,男人前年出海沒回來,家裏一分積蓄都沒有,不然哪能落到這般境地。”
一個婦人甩了甩手上的水漬,朝幾米外那間茅草屋努了努嘴。
“都這個點了,卓旺海那小子還沒起來,也不知道昨晚又上哪兒偷雞摸狗去了。”
“他爹趕海倒是一把好手,到他這裏嘛......”
老漢磕了磕煙袋鍋子,把後半句咽下去了,意思卻明明白白。
“嘖嘖,卓氏九房就剩這麼一根獨苗,整天遊手好閑,飯都吃不飽。”
“可不是,我昨兒還看他蹲在碼頭邊上發呆,也不知道想什麼。”
“說起勤快,沈家那丫頭倒是個肯吃苦的,天不亮就起來織網,偏偏攤上那麼個嬸嬸。”
“林秀娥那婆娘,心狠得沒邊了!哎!”
“侄女爹娘留下的撫恤金全被她私吞,這幾年沈語桐起早貪黑賺的錢,也一分不剩攥在她手裏。”
“到頭來反倒欠下一筆糊塗債。”
“今兒還要被逼著嫁給卓建軍那個街溜子抵債。”
“卓建軍整日在街上晃蕩,喝酒賭錢樣樣沾,娶回去不出半年,指定要吃苦受罪哩!”
幾人絮絮叨叨的話順著海風,飄進幾米外那間屋頂漏風的茅草屋。
屋裏,卓旺海猛地睜開眼。
身下的木板床硬得硌人。
舊棉被有一股子洗不掉的黴味直往鼻子裏鑽。
他下意識皺了下眉頭,抬起右手,大拇指不自覺搓了搓食指和中指。
空落落的。
這個動作他做了幾十年,盤核桃盤出來的毛病。
掌心沒有核桃,隻有一層厚繭。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皮膚黝黑粗糙,關節粗大,遍布細小的劃傷和割痕。
這不是前世執掌漁業集團的手,這是底層漁民的手。
卓旺海翻身坐起來,腳踩在夯實的泥地上。
目光掃過牆麵,泛黃的舊掛曆上印著一行字。
一九八五年三月十一日。
他真的回來了!
隻不過現在的他,還是鎮海村卓氏九房孤子,人人口中的廢物。
腹中一陣空鳴,餓得發慌。
他掀開灶台上的舊布,剩下小半袋棒子麵。
倒進粗瓷碗裏兌了點涼水攪成糊,蹲在灶台邊上點火燒水。
沒多久,趁著棒子麵糊煮開的功夫,他順手把裝麵的布袋擱回原處。
他這才看到,布袋底下壓著一張對折的草紙,紙角已經被灶台的熱氣熏得微微卷邊。
卓旺海展開來,上頭是幾行板正清秀的字跡:
“旺海哥,我攢的麵留給你了,你起得晚,早飯記得吃,衣裳我幫你補好了,疊在枕頭邊的,你胃不好,別光喝涼水。”
字體不大,一筆一劃卻很用力,像是怕他看不清。
雖然沒有留名。
但他知道這字跡的主人,叫沈語桐。
卓旺海捏著那張紙條,手指緊了緊。
那丫頭自己日子過得苦巴巴的,住在叔叔嬸嬸家看人臉色,天不亮就爬起來織網趕海。
賺的每一分錢都被林秀娥摳走,到頭來還要被拿去抵三百塊的債。
就這,她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點點錢,還惦記著給他換了麵,還給他補衣裳......
卓旺海沒忍住給了自己一嘴巴。
他媽的,自己上輩子怎麼就沒去救她呢?
火辣辣的疼痛感讓他的大腦清醒了。
窗外水井邊的閑聊還在繼續。
“聽說林秀娥收了大房的紅紙包,說好了今兒正午就要把事兒辦了。”
“沈語桐那丫頭哭得跟什麼似的,昨晚有人路過沈家院子,聽見她在裏頭求她嬸子,說再寬限半年她自己還債......”
“寬限個屁,林秀娥那個性子,錢進了兜裏還能吐出來?”
“卓建軍那德性,娶回去能有什麼好?”
“整天喝酒打牌,沒錢了就回家要,往後還不得拿媳婦撒氣?”
卓旺海蹲在灶台邊上,手裏的草紙被他攥得發皺。
前世就是這樣。
他眼睜睜看著沈語桐被逼著收下彩禮,嫁進大房。
不到一年,那姑娘被卓建軍打得大出血,一屍兩命。
他往後幾十年都沒能忘了那一天,也沒能原諒自己。
這一世,他不能再看一遍。
卓旺海把草紙仔細疊好揣進懷裏,灌了兩口棒子麵糊就算對付了一頓早飯,抬腳就要出門。
腦子裏忽然一陣輕微的酸脹。
他愣了一瞬,緊接著意識被拽進一處陌生的地方。
一間破敗的老祠堂,木頭柱子朽得發黑,供桌上全是灰,正中擺著一副老舊木筊杯。
他想起前世病床上翻過的那本民間話本,裏頭寫過,凡人可借仙緣祠堂卜卦測禍福。
鬼使神差的,他試著伸手去拿木筊杯。
下一瞬,整個人跌進祠堂裏頭,四周陰涼沉靜,供桌上的灰塵味撲麵而來。
突然的變故,讓卓旺海下意識想離開這裏。
念頭剛起,人又回到了茅草屋裏,手裏端著那碗棒子麵糊。
他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原來是精神體進去的,身子還在外頭。
卓旺海放下碗,重新凝神進了祠堂。
他拿起那副木筊杯,心裏默默念了一句截胡提親的打算,鬆開手。
筊杯落地,一平一凸,聖杯。
按當地的習俗,大事兒做決定前需要連續投擲三回筊杯。
然後,他又繼續投擲,都是聖杯。
一股模糊的感應湧上來,大吉,宜出門,宜婚配,宜營生。
卓旺海忍不住樂了一聲,自言自語:“老天爺都讚成,那還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