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早。
大房那邊總算沒再傳來哭鬧聲。
隻有海風貼著屋頂刮過去,把幾根沒壓牢的茅草吹得來回擺動。
卓旺海醒來後沒有急著起床。
他閉上眼,意念沉入腦海中的老祠堂。
供桌上的木筊杯已經變成深褐色,邊緣泛著溫潤的光澤。
經過這些天的觀察,卓旺海知道這不是自己的錯覺。
他在心裏默念。
“今天去找三叔,把我和語桐的婚事正式定下來,可妥當?”
筊杯落地。
一平一凸。
聖杯。
一道比往日更清楚的感應傳來。
“宜定約、見長輩、忌小人。”
他甚至能感覺到更具體的時間。
前兩者,就是今天上午九點出頭的樣子。
至於後者,感知有點模糊。
卓旺海微皺著眉頭,正要退出祠堂。
殿內忽然吹過一陣穿堂風,供桌上的灰被掀起薄薄一層,又被風吹散。
筊杯仍安安穩穩地躺在原處。
“莫非,這陣風,和忌小人有點關係?”
卓旺海這麼猜測,但也沒有更直觀的指引。
他睜開眼,把旁邊疊好的舊衣服拿了過來。
沈語桐正在灶房煮粥。
聽到裏屋的動靜,她端著木盆探進頭。
“旺海哥,你醒啦?”
“嗯,吃過飯,咱們去一趟三叔家。”
卓旺海邊穿衣服邊說。
“彩禮雖然給了,可咱們的婚事隻有鄉親們見證,沒有婚書,也沒在村裏留下正式憑據。”
“這事得盡快補上,不能讓人鑽空子。”
沈語桐手裏的木盆輕輕晃了一下。
她自然知道他說的“人”是誰。
林秀娥已經收了三百塊,照樣可能翻臉。
王翠花更不會甘心。
“那......三叔會答應嗎?”
“會不會答應,去了才知道。”
卓旺海扣好衣扣。
“咱們把話說明白,規矩該怎麼走就怎麼走。”
他端上自己的洗漱用具,開始洗臉刷牙,順便用上次買的刮胡刀,再次刮掉已經新冒出來的胡茬。
等他洗漱完畢,上完廁所又洗了一遍手回來,早飯已經被沈語桐煮好,端到餐桌上了。
早飯是玉米糊糊配鹹菜。
沈語桐還煮了一個雞蛋,剝好後放進卓旺海碗裏。
卓旺海看了一眼,又夾回她碗中。
“你吃。”
“你這幾天趕海累。”
“我昨兒歇了一天,哪兒累了?”
“那咱倆一人一半。”
沈語桐拿筷子把雞蛋從中間分開。
她把大些的那一半夾給卓旺海,自己低頭吃了小半個。
卓旺海看見了,卻沒揭穿。
有時候對她好是不能太強硬的,得一點點的來。
吃著吃著,沈語桐忽然放下筷子。
“旺海哥,你說今天去三叔家,事情能辦成麼?”
“我總感覺心神不寧,會不會有人從中作梗啊?”
“就比如說王翠花她們,我不是怕她們,我是怕三叔夾在中間為難。”
“你說得也是。”
卓旺海喝了一口糊糊,想了想。
“那就早點去吧。”
“把咱們的正事跟三叔說定了最好。”
“那咱們現在就走?”
“行,碗筷回來再收。”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拎上早就備好的八個雞蛋和兩包紅糖,鎖了門就往三叔家走。
風從海麵上吹過來,帶著鹹腥氣。
院子裏的老槐樹沙沙響了一陣。
兩人推開院門時,屋裏正傳出王翠花扯著嗓門哭訴的聲音。
卓旺海腳步一頓。
沈語桐也聽出來了,臉色微變。
“三叔,你得給大房做主啊!”
“卓旺海那個小畜生,先是裝神弄鬼用媽祖的名頭逼我退了婚約。”
“後來又上門搶人,把我好好的兒媳婦截了去。”
“這還不算完,昨天我家海榮鬼哭礁摔斷腿,就是被他害的!”
“要不是他在那兒發了財,我家海榮怎麼會去那種要命的地方!”
卓旺海沒有急著進去。
他站在院門邊,把雞蛋和紅糖遞給沈語桐,低聲說了一句。
“你在這兒等我一下。”
沈語桐沒有接。
她抬眼看他,沒有後退。
“旺海哥,我不等。”
“裏頭罵的是你的名,說的也是咱們家的事。”
“我不進去,他們還以為咱們心虛。”
卓旺海看著她。
“裏頭可能不好聽。”
“不好聽我也得聽。”
沈語桐抿了抿嘴,眼神很定。
“咱們倆的事,我一個人站在外頭算什麼?”
“以前我一個人躲慣了,現在不想躲了。”
卓旺海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再勸。
把雞蛋和紅糖換到一隻手裏拎著,另一隻手推開了堂屋的門。
“走。”
“一起進去。”
屋裏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王翠花的哭聲像被掐住脖子一樣頓住了。
卓建軍下意識把衣擺往下拉了拉。
卓伯常眉頭擰得更緊了。
李秀菊手裏的藍布手絹停在半空。
卓伯水坐在主位上,煙袋擱在桌沿。
他抬頭看了兩人一眼,目光在沈語桐身上停了一瞬,沒有出聲。
王翠花很快反應過來,冷笑一聲。
“喲,來得正好!”
“還帶了個幫手來,這是要兩口子一塊兒打擂台啊?”
卓旺海站到桌邊。
“我來找三叔辦正事的。”
“你們告狀是你們的事,我辦婚書是我的事。”
“兩碼事,別攪在一起說。”
卓伯常拍了一下桌沿。
“你搶了建軍的媳婦,打了建軍的胸口,害得海榮摔斷了腿!”
“你還有臉說兩碼事?”
卓旺海看向卓建軍。
“你胸口那傷,真是我打的?”
卓建軍被他盯得往後退了半步。
隨後他才鏗鏘地說:“就是你打的!”
“我為什麼打你?”卓旺海平靜地問。
卓建軍結巴又硬氣地回了句:“你、你憑什麼打我?我是你堂哥!你......你搶我媳婦還不能讓我找你算賬了?!”
沈語桐往前站了半步。
“建軍哥,我問你一句。”
“你說他搶你媳婦,我什麼時候答應過嫁給你?”
卓建軍被她堵得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王翠花立刻接話。
“大人說話,你一個小丫頭插什麼嘴?”
“就算建軍先動了手,旺海也該讓著長輩!”
“哪有晚輩打長輩的道理?”
“還有你,你一個還沒過門的丫頭,有你說話的份兒?”
沈語桐沒有退。
“大伯母,我沒過門,可我已經是旺海哥的人了。”
“你兒子帶人砸我家門,抄扁擔朝人頭上下手。”
“我不覺得他讓著是應該的。”
王翠花的臉色變了變。
“你......”
卓旺海把沈語桐擋到身後,但沒有讓她離開堂屋。
他轉頭看向卓伯水。
“三叔,我的話剛才都說完了。”
“您要是覺得我做錯了,我認。”
“可要是他們上門鬧事在先,我不覺得我還手有什麼不對。”
卓伯水一直沒有說話。
他慢慢裝了一鍋煙絲,劃了根火柴點上。
煙霧在堂屋裏散開。
“旺海說得有道理。”
“建軍帶人上門鬧事,在先。”
“旺海還手,在後。”
“這個理,到哪裏都站得住。”
王翠花的臉色變了。
“伯水,你這話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