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歲起,我能看見每個人頭頂對我亮著的燈。
綠燈是忠誠,黃燈是動搖,紅燈是背叛。
靠著這雙眼睛,我找到了唯一一個永遠亮綠燈的女人,紀婉清。
綠了三年,一秒沒變過。
直到婚禮當天。
儀式前一個小時,我在貴賓休息室等開場。
紀婉清的母親走進來,笑著遞給我一杯安神茶。
“女婿,婉清昨晚幫明澈搬家累壞了,你多體諒。”
我腦子裏閃過那個名字,顧明澈。
從小跟紀婉清一起長大的竹馬。
我轉頭看向窗外。
紀婉清正在花園裏整理捧花,顧明澈幫她理著頭紗。
兩個人頭頂的燈光交彙在一起。
她的綠燈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盞刺目的紅燈。
而顧明澈頭頂那盞燈的顏色,和她的,一模一樣。
嶽母還在絮叨:“明澈說今天想坐主桌,我想著都是一家人......”
我端起那杯安神茶,一飲而盡。
“當然可以,不如讓他上台給我遞戒指。”
我在心底嗤笑,一家人整整齊齊地當眾身敗名裂,才算完美。
......
“柏淵,你真是全天下最懂事的女婿。”
嶽母笑得眉眼擠作一團,伸手來接我手中的空骨瓷杯。
她那塗著暗紅色蔻丹的手指,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
休息室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紀婉清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純白高定婚紗,步履從容地走進來。
顧明澈緊隨其後,手裏還端著一個裝著項鏈的首飾盒。
“媽,您怎麼在這兒?”
紀婉清快步走到我麵前,溫熱的手掌自然地覆在我的肩膀上。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婉,像一汪上好的春水。
我抬起眼皮,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顧明澈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套淺香檳色的修身伴郎西裝,款式極其簡約,卻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寬肩窄腰。
那顏色,隻比我的新郎禮服暗了一個度。
“我來看看柏淵,順便給他送杯安神茶。”
嶽母笑眯眯地站起身,拉過顧明澈的手,“你這孩子,不是讓你在外麵歇著嗎?昨晚搬家折騰到半夜,眼底都有烏青了。”
顧明澈乖巧地低下頭,聲音清朗卻透著討好。
“阿姨,我不累。清姐今天大婚,我就是想多幫幫忙。”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紀婉清,眼底閃爍著某種毫不掩飾的依賴。
我看著他們三人。
嶽母頭頂閃爍著渾濁的黃燈,那是長久以來的算計與搖擺。
而紀婉清和顧明澈頭頂,那兩盞鮮豔的紅燈,像淬了毒的朱砂,刺痛了我的視網膜。
“柏淵,昨晚真是委屈你了。”
紀婉清指尖輕輕理了理我耳邊的碎發。
她看著我的眼睛,眼神真摯得沒有任何雜質。
“本來應該我去酒店陪你的,但明澈那個房東臨時反悔,大半夜把他的東西扔在走廊上。”
她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的姐姐做派。
“他一個男孩子在深更半夜,身邊也沒個親人,我實在不放心。”
我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大二那年,我突發急性腸胃炎。
紀婉清扶著我跑了三條街,在急診室的走廊裏守了整整一夜。
那天早晨,她頭頂的綠燈亮得像春日裏最茂盛的樹葉。
我以為那盞燈永遠不會變色。
“是啊柏淵哥,昨晚真的太驚險了。”
顧明澈上前一步,手裏捏著那個首飾盒。
他眼眶微紅,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清姐幫我把那些重紙箱一個個搬下樓,衣服都汗透了。要不是有她,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說著,小心翼翼地把首飾盒遞到我麵前。
“柏淵哥,這是我挑的珍珠項鏈,覺得特別配清姐今天的婚紗。你要不要親手幫她戴上?”
我垂眸看著那個絲絨盒子。
裏麵躺著一條精致的珍珠項鏈。
昨天試裝的時候,紀婉清的婚紗上明明已經配好了一條我親自挑選的藍寶石項鏈。
“不用了。”
紀婉清搶在我開口前,順手拿過那個盒子。
她語氣溫和,卻沒有半分拒絕的意思。
“明澈特意去挑的,就戴這個吧。柏淵選的那個留在晚宴上換。”
嶽母立刻在旁邊附和,拍著大腿稱讚。
“這姐弟倆就是心有靈犀,這珍珠多好看,寓意也好。”
紀婉清隨手將盒子遞給顧明澈。
“明澈,你幫我戴上吧。柏淵這西裝太修身,別弄皺了他的袖口。”
顧明澈立刻露出一個受寵若驚的笑。
他乖巧地走到紀婉清麵前,微微低頭。
那是一個極其親昵的距離。
他低下頭,手指靈巧地將項鏈戴在紀婉清的脖頸上。
淡淡的香水味順著空調冷風飄過來。
是鼠尾草與海鹽的味道。
那是我三年前送給紀婉清的第一瓶香水。
我坐在化妝鏡前,背脊挺得筆直,冷冷地看著鏡子裏交疊的三個身影。
綠了三年,原來隻需一個晚上,就能紅得這麼徹底。
“好了。”
顧明澈退後半步,滿意地端詳著。
紀婉清轉過身,衝我抱歉地笑了笑。
“柏淵,你別介意。明澈從小手就巧,以前我的扣子掉了都是他幫忙縫的。”
我看著她頭頂那盞紅燈,扯出一個挑不出錯的微笑。
“我怎麼會介意。”
紀婉清暗暗鬆了一口氣,眼底浮現出讚許。
“我就知道,你一直是最通情達理的。”
顧明澈卻在此時轉過頭,看著我梳妝台上的絲絨首飾盒。
“柏淵哥,你那塊腕表真好看。”
他指著我今天準備配主西裝的那塊鑲鑽黑金腕表。
“我今天穿得有點素,手腕上空空的,阿姨剛才還說我看著壓不住場麵。”
他咬了咬下唇,聲音壓得極低。
“能借我戴一天嗎?儀式結束我就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