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休息室裏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白噪音。
蘇婉音替我倒了一杯溫水,試了試溫度,才遞到我手裏。
“喝點溫水,等會兒司儀還要帶我們彩排一遍走位。”
她坐在我旁邊,保持著一個讓人舒服的距離,不遠不近。
我捧著紙杯,掌心傳來一陣熱度,卻暖不熱指尖的冰涼。
“婉音。”我看著杯子裏泛起的漣漪。
“嗯?”她側過頭,眼神溫潤。
“這層霧,會不會有染錯顏色的時候?”
這句話我問得極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蘇婉音愣了一下,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什麼霧?”
她不知道我能看見什麼,這是我守了二十五年的秘密。
“沒什麼。”我搖了搖頭,把那口溫水咽下去,“可能真的是婚前焦慮,腦子裏亂糟糟的。”
我試圖給自己找一個借口。
會不會是她在派對上不小心碰到了誰?
或者是顧璟言剛才離她太近,霧氣發生了某種折射?
我在心裏一遍遍推翻自己的認知,像個溺水的人拚命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因為我太清楚蘇婉音這個人了。
她有著近乎苛刻的道德潔癖。
她會在我胃病發作時熬小米粥,會在我加班時默默等在樓下。
她連看其他男生的眼神都是客套疏離的。
這樣的女人,怎麼可能在婚禮前夜,和我的伴郎發生那種事?
“翊承,你在發抖。”
蘇婉音柔弱無骨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掌心幹燥溫暖。
“是不是最近籌備婚禮太累了?我早說過,這些事交給我和婚慶公司就好,你非要親力親為。”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責備,但更多的是心疼。
我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深情的眼睛。
那層深灰色的霧就在她眼底翻湧,無情地嘲笑著我的自欺欺人。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了。
蘇婉音的母親,我的準嶽母,穿著一身得體的高定旗袍走了進來。
“翊承啊,怎麼在這裏坐著?”
嶽母的聲音很輕柔,端莊優雅。
“媽。”蘇婉音站起身,“翊承有點頭暈,我讓他休息一下。”
嶽母走過來,自然地拉起我的手,輕輕拍了拍。
“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什麼事都要做到最好。”
她看著我,眼神裏滿是慈愛。
“今天是你們大喜的日子,放鬆點。外麵有我和你爸頂著,你隻要開開心心地做你的新郎官就好。”
她沒有像有些嶽母那樣指責我臨陣退縮,也沒有不耐煩。
她總是這樣,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完美的包容感,將你裹挾其中。
讓你連一句拒絕的話都說不出口。
“謝謝媽。”我努力維持著體麵。
“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嶽母笑著理了理我西裝的領口。
“對了,璟言那孩子呢?剛才還在外麵幫著收紅包,怎麼一轉眼不見了?”
聽到顧璟言的名字,我下意識地看向蘇婉音。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連睫毛都沒有多顫動一下。
“他去幫忙確認伴手禮的數量了。”蘇婉音答得很自然。
“這伴郎找得好,做事仔細又體貼。”嶽母讚許地點頭。
話音剛落,顧璟言就推門進來了。
手裏還拿著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
“翊承,婉音,前麵都安排妥當了。”
他走過來,將盒子遞給蘇婉音。
“婉音,你手鏈的搭扣剛才似乎鬆了,我幫你找服務員借了套針線,順便把備用的拿過來了。”
蘇婉音接過盒子,溫和地道謝:“麻煩你了,璟言。”
“順手的事。”顧璟言轉過頭,看著我笑,“翊承,你看我這個伴郎合格吧?”
我看著他們。
蘇婉音今天穿的是高定婚紗,手腕處確實需要手鏈點綴。
她是一個對細節要求極高的人,平時用的手鏈都是定製的。
而現在,她隨手解下腕上的那條銀色手鏈,換上了顧璟言遞過來的備用款。
我認得那條備用款。
那是我上個月陪她在專櫃挑的,但她嫌款式太高調,一直放在車裏的手套箱裏,從來沒用過。
顧璟言是怎麼知道備用手鏈在車裏的?
他又是怎麼如此自然地替她拿過來的?
我的目光落在顧璟言的西裝上。
他今天穿著伴郎西裝,剛才拿手鏈的時候,內側口袋沒有完全扣上。
西裝口袋的縫隙裏,露出了一小截包裝紙。
是深藍色的底,上麵印著銀色的雪花圖案。
那是蘇婉音常吃的一款進口無糖薄荷糖。
因為她有輕微的低血糖,這種糖她總是隨身帶,但由於包裝獨特,國內很難買到。
顧璟言不愛吃薄荷糖,他嫌薄荷味太衝。
這還是大學時他親口告訴我的。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深灰色的霧,車裏的備用手鏈,還有那顆專屬於她的薄荷糖。
種種細節拚湊在一起,形成了一條嚴絲合縫的邏輯鏈。
將我那點可憐的自我欺騙,擊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