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寂翻過山脊。
黑石穀就在下麵,一條窄得隻容一人通過的裂口。
他把戮天劍握在手裏,擠了進去。
穀底比外麵暗得多,地麵全是黑色石頭。
空氣裏有股腥氣。
蘇寂貼著石壁往裏走,走了百來步,前麵豁然開朗。
一片開闊的穀底,寸草不生。
西側有一個水潭,十來丈寬,潭水黑得像墨。
他抬頭看穀壁。
冥羅草長在西側岩壁上,離地四五丈高的位置,十幾株擠在一起,葉子墨綠,頂上開著黑花。
蘇寂走到岩壁前,抓住石縫裏垂下來的藤蔓,往上爬。
他爬了四丈多高,伸手夠到最近的一株冥羅草。
他抓住草莖一折,沒斷。
蘇寂從腰間摸出短刀,朝草根位置割了下去。
割了六七下,草莖才斷開。
斷口滲出黑色的汁液。
沾在手上,寒氣順著手臂往骨頭裏鑽。
蘇寂咬著牙把割下來的草用油布包好,塞進懷裏。
水潭那邊傳來了聲音。
嘩啦一聲。
蘇寂扭頭往下看。
一條黑色的大蟒從水裏立起來,光露出水麵的部分就有三丈多長。
鱗片黑得發亮,兩隻琥珀色的豎瞳直直地盯著他。
額頭正中間鼓起一塊,像有東西要從皮肉裏頂出來。
蘇寂沒有猶豫,從岩壁上跳了下去。
落地時左腿一軟,他順勢往側麵滾了兩圈。
大蟒從水潭裏竄出來,貼著地麵遊動,快得嚇人。
蘇寂爬起來往穀口跑。
身後風聲不對,他往前一撲。
蟒尾從他頭頂掃過去,抽在一棵歪脖樹上,那棵樹攔腰斷了。
蘇寂從地上爬起來繼續跑。
大蟒已經追到了他身後。
這一次蟒尾抽在他後背上。
蘇寂被抽飛出去,撞在穀口的石壁上,又彈回來,臉朝下摔在地上。
胸口的油布包硌著他,裏麵的草還在。
他手腳並用地往穀口的窄縫爬。
大蟒又來了。
蘇寂把戮天劍從背上扯下來,看也不看,回身一劍。
劍砍在大蟒頭上,濺起一串火星,連道印子都沒留下。
大蟒被激怒了,蛇頭高高揚起,朝他砸下來。
蘇寂往窄縫裏一滾。
蛇頭撞在石壁上,碎石崩了一地。
窄縫太窄,大蟒的頭卡在外麵進不來。
蘇寂靠在窄縫中間,大口喘氣。
大蟒的頭卡在穀口,豎瞳死死盯著他,蛇信子嘶嘶地探著,噴出的氣又腥又冷。
僵持了半炷香的工夫,大蟒緩緩退了回去。
蘇寂沒有馬上出去。
他在窄縫裏坐了很久,等到外頭徹底沒了聲音,才從窄縫裏爬出來。
天已經暗了。
後背被蟒尾抽中的地方腫了起來,衣服爛了,黏在傷口上。
蘇寂把衣服撕開,用布條咬著綁了幾圈。
沒有藥,隻能硬扛。
他沿著來路往回走。
走了十幾步,腳底一滑,從山坡上滾了下去。
滾了七八圈,撞在一堆亂石上才停住。
蘇寂躺在亂石堆裏,頭暈目眩,渾身像散了架一樣使不上勁。
不知過了多久,有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我讓你去找藥,沒讓你跟它玩命。”
孫藥鬼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蘇寂睜著眼,看見那老頭背著竹簍蹲在他麵前,灰毛猴子蹲在簍子上,朝他眨巴眼睛。
“找到了?”
蘇寂點頭。
孫藥鬼伸出手。
蘇寂慢慢把油布包從懷裏掏出來。
孫藥鬼接過去打開看了一眼。
“還行,完整的,品相不差。”
他把油布包收好,扒開蘇寂的衣服看了看他的後背。
“命真大,換個人,剛才那下就斷成兩截了。”
孫藥鬼站起來,朝蘇寂肩膀上踢了踢。
“能走就趕緊起來,那畜生怕是還在外頭晃,去了我的草廬再說。”
蘇寂用劍撐著地站起來。
他跟著孫藥鬼一瘸一拐地往西走。
走了大半夜,前麵出現一間草廬。
孫藥鬼推開籬笆門。
“進去吧,屋裏有火。”
蘇寂跨進屋裏,一股熱氣混著藥味迎麵撲來。
孫藥鬼讓他脫了衣服,繞到背後看了看傷。
“骨頭沒斷,皮肉傷得不輕,你趴下,我給你排淤血。”
蘇寂趴在草席上,把臉側向火爐。
孫藥鬼取來銀針和藥膏,在他後背上忙活起來。
銀針落下去,蘇寂倒吸了一口氣。
“忍一忍,你體內除了舊傷,還有那草汁的寒毒,不排幹淨,以後有你受的。”
蘇寂說:“那草汁怎麼會沾上。”
“冥羅草本身沒毒,但它的草汁太寒,碰到傷口就往裏鑽,你身上傷口多,進去的寒氣不少,我拿冥羅草配藥,正好把你體內的熱毒和這寒毒互相壓一壓。”
蘇寂沒再說話。
孫藥鬼施針到後半夜。
蘇寂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見自己又站在死淵底下。
腳底下的地麵一下一下地震。
有人在深處叫他,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沒聽清。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蘇寂翻了個身,後背的傷居然不疼了。
他坐起來看了看身上,傷口已經被人重新上過藥,綁得整整齊齊。
孫藥鬼不在屋裏。
蘇寂站起來走到門口。
那老頭正在院子裏生爐子,灰毛猴子蹲在竹籬笆上啃著什麼。
孫藥鬼聽見聲音,回頭看了他一眼。
“醒了?身上的傷不是一天能好的,得養。”
蘇寂走過去坐下。
“那草呢?”
“在屋裏晾著。等我配好藥,你拿一份走。”
孫藥鬼往爐子裏添了把柴。
“先吃飯,吃完飯你把黑石穀裏的情形給我說說,那大蟒養在穀裏多久了,我比你清楚,我要聽聽它是怎麼追你的。”
蘇寂坐在火邊,接過孫藥鬼遞來的一碗粥。
他喝了一口。
“它沒出穀。”
孫藥鬼點點頭。
“和我想的一樣,那東西離不開黑石穀。”
蘇寂看著爐火,沒說話。
他想起昨晚那個夢。
死淵深處,有人在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