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城區的路確實不好走。
到處都在挖坑修下水道。
車子在距離小區大門還有一百米的地方停下了。
"過不去了。你走兩步吧。"女司機指了指前麵的泥水坑。
我付了錢。下車。
鞋底踩在泥濘裏,發出黏膩的聲響。
幸福裏小區三期是回遷房。
樓牆外立麵的紅磚已經剝落了一大半。
我順著生鏽的樓梯走上四樓。
樓道裏彌漫著一股燉爛白菜的餿味,混雜著劣質香煙的氣息。
站在402的門前。
門板換成了防盜門,貼著大紅色的倒福字。
我抬手。
敲了兩下。
門裏麵傳來趿拉拖鞋的聲音。
鎖扣轉動。門開了。
趙桂蘭站在門後。
七年沒見,她燙了一頭很密的小卷發,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衣。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更深的刻薄。
她上下打量著我。
目光在我的舊帆布包和沒有任何牌子的深色夾克上停留了兩秒。
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回來了。"
沒有擁抱,沒有寒暄。
就像我隻是下樓去買了一袋鹽。
"進來換鞋。"
她轉身往裏走。
鞋櫃上沒有多餘的拖鞋。我連鞋都沒脫,直接踩了進去。
屋裏的格局變了。
以前的舊家具全扔了,換了成套的仿紅木沙發,牆上掛著巨大的液晶電視。
溫建國坐在沙發拐角。
手裏夾著一根過濾嘴香煙。咳了兩聲。
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繼續抽煙。
溫子萱四仰八叉地靠在長條沙發上,手裏端著手機打遊戲。
她比七年前胖了一大圈。
脖子上的肉堆了好幾層。
旁邊坐著一個打著發蠟的年輕男人。
正低頭用手機屏幕照著整理自己的發型。
"贏了贏了!趕緊推塔!"
溫子萱大喊了一聲。
屏幕暗下來後,她才懶洋洋地坐起身。
"喲,大哥回來了。"
她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打發蠟的男人抬起眼皮,掃了我一眼。
"這就是你那個在外地打工的哥哥啊?"
他摸了摸頭發。
"穿得挺複古的嘛。"
溫子萱摟過男人的肩膀。
"宇航,這是我哥溫廷淵。哥,這是我未婚夫,孫宇航。"
我站在客廳中央。
手裏拎著那個帆布包。
環視著這個重新裝修過的房子。
目光落在陽台的位置。
那裏曾經放著一張一米寬的折疊床。
七年前的夏天。
高考出分那天晚上,家裏熱得像蒸籠。
趙桂蘭把唯一一台舊空調搬進了主臥。
"你妹要複讀,天太熱她看不進書。你考得那麼爛,就別占著好房間了。"
她指揮著溫建國把我的東西全扔到了陽台上。
"晚上開著窗戶吹穿堂風,一樣涼快。"
那個夏天。
我每天晚上被蚊子咬得無法入睡。
聽著主臥裏傳來的空調壓縮機的嗡嗡聲。
看著頭頂生鏽的晾衣架,熬過了無數個黑夜。
"別站著了,坐吧。"
趙桂蘭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蘋果。
放在茶幾上。
自己也坐了下來。
"錢呢。"
她開門見山。語氣輕柔,卻步步緊逼。
我看著茶幾上的蘋果。
果肉已經有些氧化發黃。
"我沒錢。"
我重複了在電話裏說過的話。
趙桂蘭的動作停住了。
溫建國敲了敲煙灰,眉頭皺了起來。
溫子萱猛地把手機摔在沙發上。
"你耍我呢?"
她盯著我。
"沒錢你回來幹什麼?看我笑話?"
孫宇航在旁邊冷笑了一聲。
"子萱,你之前不是吹牛說你哥在大城市混得風生水起嗎?怎麼連區區六十萬都拿不出來。不會是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吧。"
趙桂蘭拍了拍大腿。
"廷淵,你別在這跟我置氣。七年不跟家裏聯係,媽還沒找你算賬呢。你妹現在火燒眉毛了,你當大哥的,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吧?"
"網貸是她自己借的。"
我語氣平緩。
"借錢的時候,她想過怎麼還嗎。"
"她不也是為了給宇航買車嗎!"
趙桂蘭的聲音稍微高了一點。但依舊維持著那種令人窒息的理直氣壯。
"女孩子結婚,總得講究點排麵,給男方買輛好車也是應該的。你個當哥哥的,不僅沒攢下錢給家裏幫襯,現在讓你出點錢給你妹平事,你還推三阻四的。"
她盯著我的舊帆布包。
"你真的一分錢都沒帶?"
"沒有。"
趙桂蘭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和溫建國交換了一個眼神。
"行吧。"
她站起身,理了理毛衣下擺。
"既然你拿不出錢,媽替你想了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