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紙麵貼膚的瞬間,一股寒意從頭頂灌到腳底,視野變得狹窄,隻能透過兩個空洞看見外麵模糊的光影。
鑼鼓聲炸響,神轎被抬起,我跟著轎子走出祠堂,踩過鎮上的青石板路。
街道兩旁站滿了人,老人目光虔誠,孩子滿眼好奇。沒人知道麵具下的人是我,他們都以為,裏麵站著的是陳家二小子陳嶼。
到了鎮中心廣場,神轎落下。按規矩,我要在轎前踏一整夜儺步鎮壇,直到天亮燒了麵具,祈福才算成。
鑼鼓點一變,我閉上眼,腳踏罡位,踏入第一陣。
儺步九陣一百六十二位,我偷偷練了三年。
當年老儺祝還在時,每年三月三前都會在廟裏練步,從黃昏踏到月上中天。
別家孩子嫌晦氣躲著走,陳嶼更是每次路過都捂著眼跑,我卻每天傍晚繞到廟後,趴在窗縫裏看,看了整整三年。
我就那麼偷著看,看了三年,把儺步九陣一百六十二位全部記在了腦子裏。
小時候家裏人對儺祝的向來是捧得極高。
每逢初一十五,母親都會備上香燭供品,帶著我們去廟裏燒香,跪在蒲團上念叨半天,求儺神保佑一家平安,保陳嶼長大有出息。
回來路上她總要感慨一句:“能當上儺祝的人,那是祖上積了大德的,有福氣著呢。”
大姐也說過:“誰家要是出了個儺祝,整個家族都跟著沾光,走在鎮上腰杆都比別人直。”
可有一回我跟母親提,想跟著老儺祝學儺步,她當場臉就拉了下來:“學那玩意兒幹什麼?那是陳嶼該琢磨的正事,你跟著瞎湊什麼熱鬧?”
那時候我心裏堵得慌,同樣是她兒子,憑什麼風光體麵的事都是他的,我連沾邊都不配?
後來我就懂了,在這個家裏,露臉的、得好處的,從來都是陳嶼,背鍋的,填坑的,才輪得到我。
我憋著一口氣,背地裏瞅著老儺祝的樣子偷偷練了三年。
我怎麼也沒想到,當年偷著練的本事,今天倒以這種方式,派上了用場。
紙灰落在肩頭,鑼鼓聲漸漸遠去。月亮升到中天時,四周忽然一片死寂,連風都停了。
一陣陰風卷著紙灰,繞著神轎轉了三圈。
我臉上麵具內側的朱砂眼珠,忽然亮了。
有什麼東西順著眼眶鑽進我身體,四肢、軀幹、頭顱,我身體的每一寸都被冰冷的力量填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拖進了河底。
我的嘴不受控製地張開,聲音蒼老嘶啞,完全不是自己的:
“今歲大水,淹西南三縣。”
“明春大疫,死千人。”
圍觀的村民齊刷刷跪了下去,額頭貼地,渾身發抖。
鎮長趴在地上,聲音都在打顫:“請神君示下,如何避禍?”
我感覺到那股力量在我體內遊走,它停在我的舌頭上:“西南築堤,春前備藥。”
說完這兩句,那股力量開始消退,從頭頂退到胸口,最後全部收進了我右手的掌心。
掌心猛地一燙,像攥了塊燒紅的炭。
等那股灼熱褪去,我低頭一看,掌心多了一枚朱砂印,殷紅如血,形狀是一朵盛開的蓮花。
我摘下麵具,大口喘氣,汗水順著下頜往下滴。
廣場上的人還跪著,沒人敢抬頭。
鎮長最先反應過來,恭敬虔誠地跪在地上磕了兩個響頭:“多謝神君賜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