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林玉蘭帶陳宇航去試新衣服了。
陳誌強去了工地。
他們走之前,在餐桌上留了十塊錢。
林玉蘭說:“阿澈,中午你自己下樓買碗麵吃。下午你在家把地拖一遍,航航喜歡光腳在地上跑。”
我把那十塊錢推回桌子中間。
我沒有去買麵,也沒有拖地。
我坐在陽台的折疊床上,用手機查看租房信息。
快到中午的時候,門鈴響了。
我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碎花長裙的中年女人,手裏端著一盤切好的哈密瓜。
是對門的鄰居李阿姨。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喲,你誰呀?玉蘭在家嗎?”
“她不在。”我說。
李阿姨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腳上是奶奶在鎮上集市給我買的塑料拖鞋。
跟這間裝修精致的房子格格不入。
正說著,電梯門開了。
林玉蘭牽著陳宇航走了出來。陳宇航穿了一套嶄新的超級英雄套裝,手裏拿著個玩具盾牌。
“李姐,怎麼站在門口?”林玉蘭笑著迎上來。
“玉蘭啊,我切了點哈密瓜給你端過來。”李阿姨指了指我,“這小夥子誰啊?以前沒見過。”
林玉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秒。
她下意識地把陳宇航往身後拉了拉。
“哦,這是......老家來的一個遠房親戚的小孩。”
遠房親戚的小孩。
我站在門框裏,靜靜地看著她。
林玉蘭沒有看我的眼睛。
她接過哈密瓜,從包裏掏出一把糖塞給李阿姨的孫女。
“家裏剛辦完喪事,這孩子沒地方去,來借住幾天。”
“哎喲,怪可憐的。”李阿姨同情地看了我一眼。
“是啊,等過兩天我就給他找個廠子上班去。”
寒暄了幾句,李阿姨走了。
林玉蘭關上門,把哈密瓜放在茶幾上。
陳宇航立刻撲上去,用手抓了一塊塞進嘴裏。
我站在玄關處,沒有動。
“為什麼撒謊?”我問。
林玉蘭正在換鞋的動作停住了。
她站直身體,理了理頭發。
“什麼撒謊?”
“為什麼說我是遠房親戚。”
她的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又理直氣壯起來。
“航航還小,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獨生子。突然冒出一個這麼大的哥哥,我怕他受刺激。”
“等他大一點,懂事了,我自然會告訴他。”
懂事了再告訴他。
那誰來告訴我,為什麼同樣是兒子,他可以當小少爺,我卻隻能當見不得光的老家窮親戚。
“而且你穿成這樣站在門口,李姐那人嘴又碎,回頭指不定在小區裏怎麼編排我們家。”
她歎了口氣,走到我麵前。
“阿澈,你也別怪媽。媽在這小區裏也是要臉麵的。”
要臉麵。
我忽然覺得很累,連辯解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知道了。”
我轉身往陽台走。
陳宇航吃完了一塊哈密瓜,手上的果汁滴在沙發墊上。
他忽然跑過來,攔在我麵前。
“你讓開。”
我沒理他,繞過他想進去。
他突然伸出腳,在我的帆布鞋上狠狠踩了一下。
淺色的鞋麵上立刻多了一個黑乎乎的腳印。
我停下腳步,低頭看著他。
他仰著臉,毫不示弱地瞪著我。
“你這個鄉下人!不準住在我家!”
我抬起手,想把他推開。
林玉蘭立刻尖叫著衝過來,一把將陳宇航抱在懷裏。
“你多大了,跟一個六歲的孩子計較?他還小,你讓著他點怎麼了!”
林玉蘭護著陳宇航,像護著一隻名貴的瓷器。
“他踩了我的鞋。”我語氣很平。
“不就是一雙鞋嗎!”林玉蘭從錢包裏抽出一張五十的鈔票,砸在我腳下。
“拿去重新買一雙!別在家裏鬧這麼難看!”
鈔票飄落在地上。
我低頭看著那張五十塊錢。
十八年的期待,在這張鈔票落地的時候,被砸得粉碎。
我沒有去撿那筆錢。
我推開玻璃門,走進陽台。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聽見林玉蘭在外麵哄陳宇航。
“航航不哭,哥哥就暫住幾天,過幾天就走了。”
我坐在硬邦邦的折疊床上,把那個舊木盒抱在懷裏。
誌願填報係統今天下午三點關閉。
我必須去一趟網吧。
我站起身,把木盒塞在枕頭下麵,用薄毯子蓋好。
“我去一趟網吧。”
我拉開門,對著客廳裏的林玉蘭說了一句。
“去網吧幹什麼?家裏沒錢給你上網!”
“不用你的錢。”
我拉開防盜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砰的一聲巨響,門被重重摔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