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軍訓第一天,林見鹿差點遲到。
早上七點二十三分,她頂著一頭沒完全梳順的頭發衝進校門。
七點二十七分,她在操場邊找到了高一七班的隊伍。
七點二十九分,她成功混入方陣。
整個過程緊張刺激,堪稱極限求生。
祝遙小聲問:“你幾點起的?”
“六點四十。”
“那怎麼現在才到?”
“我在床上進行了二十分鐘的思想鬥爭。”
“誰贏了?”
“鬧鐘。”
林見鹿把帽簷向下壓了壓。
今天的太陽格外燦爛,操場上站著二十多個新生方陣,遠遠望去,全是統一的迷彩綠。
她在茫茫人海中精準地找到了謝妄。
沒辦法,他太高了。
哪怕和男生們站在一起,也依舊顯眼。
謝妄位於男生隊伍倒數第二排,軍訓服穿得規整,腰帶扣在正中,帽簷下的眉眼冷淡。
別人穿軍訓服像剛從倉庫領完物資。
他穿軍訓服像要去拍招生宣傳片。
林見鹿看了兩秒,覺得今天的早起稍微有了一點意義。
很好。
一號男嘉賓正常營業。
今日上學動力已到賬。
然後她心滿意足地收回視線,開始走神。
教官姓趙,聲音洪亮,訓起人來也毫不留情。
“立正!”
“腳跟靠攏,腳尖分開六十度!”
“身體微向前傾!”
“手指並攏,貼於大腿外側!”
林見鹿照做。
五分鐘後,她開始腳酸。
十分鐘後,她覺得太陽正在對她進行定點打擊。
十五分鐘後,她認真思考能不能向學校申請把軍訓改成線上模式。
二十分鐘後,身旁忽然有人晃了一下。
林見鹿下意識伸手扶住。
站在她右邊的女生臉色蒼白,身體軟了下去。
方陣頓時一陣混亂。
“報告教官,有人不舒服!”
趙教官快步走過來。
林見鹿和祝遙一起扶著女生坐下。
校醫很快趕到,簡單檢查後說是低血糖,需要送到醫務室。
“誰陪她去?”趙教官問。
林見鹿還保持著半蹲姿勢,聞言緩緩抬頭。
她有一種預感。
果然,教官指了指她:“剛才是你扶住她的?你陪她過去。”
林見鹿:“好。”
不用站軍姿了。
這是好事。
她立刻扶起女生,和校醫一起離開操場。
從操場到醫務室要經過體育館。
林見鹿第一次來這片區域,對路線不熟。校醫在前麵帶路,她和不舒服的女生走在後麵。
走到體育館側門時,女生的腳步又踉蹌了一下。
林見鹿見狀趕緊扶穩她。
就在這時,一顆籃球突然從半開的側門裏飛了出來。
速度快得隻剩下一道橙色殘影。
林見鹿聽見裏麵有人喊:“小心!”
她下意識回頭。
籃球已經到了眼前。
她的大腦還沒有處理完眼前的情況,身體自然也沒來得及躲。千鈞一發之際,一道人影從旁邊快步衝了過來。
少年單手截住籃球。
鞋底與地麵摩擦,發出一道短促的聲響。
球穩穩停在距離林見鹿臉側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帶起的風將她厚重的劉海吹開了一瞬。
林見鹿眨了眨眼。
少年也怔了一下。
他和她一樣穿著明德中學統一發放的軍訓服,隻是袖口被隨意卷到了手肘,露出線條利落的小臂。旁邊還有一提被急匆匆扔下沒拆封的礦泉水,顯然剛從體育館旁的器材室出來。
大概是因為剛才衝得太快,他呼吸有些急,額前黑發也被汗水打濕了。
陽光從體育館高窗斜照下來,恰好映亮他彎起的眼睛。
“沒嚇到吧?”
林見鹿看了看他的臉。
又看了看停在自己旁邊的籃球。
她誠實回答:“還沒反應過來。”
少年頓了一下,隨後沒忍住笑了。
“你的反射弧是不是有點長?”
“謝謝。”
“這應該不是誇獎。”
林見鹿認真思考了一下:“那我把謝謝收回來。”
少年笑得更明顯了。
體育館裏很快探出一個腦袋。
“同學,對不起!我們在裏麵練傳球,剛才手滑了!”
少年轉過頭,將籃球扔了回去。
“體育館門口有人經過,別往門口傳。”
“知道了,謝謝!”
處理完籃球,他才重新看向林見鹿,又注意到她扶著的女生臉色蒼白。
“她怎麼了?”
“低血糖,要去醫務室。”
少年把那提礦泉水放到牆邊,主動走過來:“我幫你扶。”怕林見鹿不答應,他又接著說:“她站不穩,你一個人扶著容易一起摔。”
說完,他已經接過女生的一邊手臂。
林見鹿不是喜歡客氣的人。
既然有人願意分擔,她自然不會拒絕。
三個人一起把女生送進醫務室。
校醫讓低血糖的女生躺下休息,又拆了一支葡萄糖給她。確定沒什麼大事之後,林見鹿才終於有時間看向旁邊的人。
少年靠在門框邊,身上的軍訓服鬆鬆垮垮,迷彩帽被他拿在手裏,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轉著剛才從醫務室桌上拿到的紙杯。
這個動作很熟練。
像平時轉籃球一樣。
林見鹿看了兩秒。
少年立刻察覺到她的目光。
“怎麼了?”
林見鹿好奇地問,“你會打籃球?”
“這麼明顯?”
“你剛才接球很熟練。”
“我初中是校隊的。”他揚了揚眉,“開學之後打算進明德校籃球隊。”
林見鹿在心裏默默記下一筆。
少年又指了指外麵那提礦泉水:“我們教官讓我去器材室領水,回來正好碰見你們。對了,你也是七班的吧?”
“嗯。”
“我就說看著眼熟。”
他朝她伸出手,笑得明朗。
“周嶼琛,第三組倒數第二排。昨天還把報到材料交給你了。”
林見鹿看著他的臉,努力在記憶裏進行檢索。
搜索失敗。
“你不記得我?”周嶼琛看出了答案。
林見鹿委婉地解釋:“昨天大家穿得比較分散,今天統一穿軍訓服,人的氣質容易發生變化。”
周嶼琛聽明白了。
“所以你昨天根本沒看我吧?”
“......”
林見鹿覺得人與人之間應該保留一些心照不宣的體麵。
沒必要把話說得這麼直接。
周嶼琛觀察她片刻,忽然湊近了一點。
林見鹿下意識向後退。
少年眯著眼睛看她被帽簷和劉海遮得嚴嚴實實的臉。
“我昨天好像也沒注意到你。”
林見鹿鬆了口氣:“正常。”
這證明她的透明人形象塑造得很成功。
“不過剛才你劉海被風吹起來的時候,我好像看見——”
林見鹿立刻抬手按住劉海。
“看見什麼?”
周嶼琛頓住。
他剛剛確實瞥見了她的眼睛。
和那副笨重的黑框眼鏡不太相配。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被太陽一照,像林間浸過水的琥珀。
可惜隻有一瞬。
現在少女又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鼻尖。
周嶼琛摸了摸鼻子。
“沒什麼。”
林見鹿這才放下手。
校醫拿著葡萄糖回來,讓他們可以先回去了。
兩人並肩走出醫務室。
周嶼琛主動問:“你叫什麼?”
“林見鹿。”
“哪個鹿?”
“梅花鹿的鹿。”
“名字挺好聽。”
“謝謝。”
周嶼琛忍不住笑了,“這次可以說謝謝。”
林見鹿看他一眼。
他好像很喜歡笑。
和謝妄完全是兩個類型。
如果說謝妄像冬天落在山頂的一層雪,那周嶼琛大概就是夏天正午的太陽,哪怕隔著很遠,也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熱度。
剛才籃球飛過來時,周嶼琛衝出來接住球的畫麵也很帥。
男嘉賓的類型最好豐富一些。
隻有不同風格,才能應對不同的上學情緒。
陰天適合看謝妄。
晴天可以看周嶼琛。
很好。
林見鹿在心裏默默完成了評估。
二號候選男嘉賓,出現了。
不過正式入選之前,還要進行基礎調查。
“你成績怎麼樣?”林見鹿接著問。
“為什麼突然問成績?”
“綜合評估。”
周嶼琛挑眉:“評估什麼?”
林見鹿差點脫口而出“男嘉賓資格”。
好在她及時改口:“同學的學習能力。”
“你還負責這個?”
“班主任說要互幫互助。”
“陳老師什麼時候說的?”
“可能是你沒聽見。”
周嶼琛狐疑地看她一眼。
林見鹿保持鎮定。
鈍感力強有一個好處。
隻要別人沒有把問題直接拍在她臉上,她就可以當作問題不存在。
“我成績還行。”周嶼琛說,“比不了謝妄,但進明德不是體育特招。”
林見鹿點點頭。
文體兼修。
加分。
周嶼琛越發覺得奇怪:“你怎麼跟調查戶口一樣?”
“隨便問問。”
周嶼琛不甘示弱,“那我也問你一個。”
“什麼?”林見鹿疑惑。
“你剛才為什麼一直盯著我?”
林見鹿腳步停住。
她盯了嗎?
她隻是進行了大概十秒鐘的外表觀察,加上十五秒鐘的人物風格分析。
總計不超過半分鐘。
這也能被發現?
林見鹿不理解。
她以為自己的目光很隱蔽。
殊不知那副黑框眼鏡雖然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卻沒有遮住她過分專注的視線。
尤其她觀察一個人時,總有一種在心裏默默打分的嚴謹感。
周嶼琛抱著籃球,彎腰與她對視。
“林同學,你不會對我一見鐘情了吧?”
他的語氣帶著玩笑。
林見鹿卻認真想了想。
一見鐘情肯定算不上。
她隻是覺得他長得好看,接籃球的動作帥,笑起來很有感染力。
基於外表和某個行為產生初步好感。
按照她的計劃,這確實可以歸入“暗戀預備役”。
“還沒有。”她回答。
周嶼琛原本隻是開玩笑,沒想到得到這麼個答案。
“還沒有是什麼意思?”
她認真地說,“目前隻是觀察階段。”
“觀察什麼?”
“......”
林見鹿意識到自己又說多了。
她加快腳步:“教官還在等我們。”
周嶼琛跟上來。
“你還沒解釋呢。”他試圖刨根問底。
“沒有解釋。”
“那什麼時候能結束觀察?”
林見鹿隨口一說,“看情況。”
周嶼琛應該是個話多的人,他又接著問,“觀察結束會通知我嗎?”
“不會。”
“為什麼?”
她告訴周嶼琛,“這是內部流程。”
周嶼琛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兩秒,忽然笑出聲。
他覺得林見鹿這個人很有意思。
看起來安安靜靜,講話卻總透著一種奇怪的認真。
讓人忍不住想逗她。
快到操場時,周嶼琛又叫了她一聲。
“林見鹿。”
“嗯?”
“雖然不知道你在觀察什麼,但別把我淘汰得太早。”
少年提著礦泉水倒退兩步,朝她揚了揚眉。
“我表現得應該還不錯吧?”
林見鹿站在原地。
她看著周嶼琛轉身跑向教官方向,背影輕快,綠色軍訓服穿在他身上讓林見鹿聯想到了夏日裏蓬勃生長的草木。
片刻後,她低頭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二號候選男嘉賓:周嶼琛。
身份:高一七班同學,校籃球隊預備成員。
入選理由:長得好看,笑容陽光,關鍵時刻接住籃球,樂於助人。
缺點:話有點多,觀察力疑似過強。
風險評估:中等偏高。
她盯著最後一行看了看,又補充:
當前狀態:暫定入選。
按下保存時,身後忽然響起一道冷淡的聲音。
“觀察階段?”
林見鹿手指一僵。
她緩緩回頭。
謝妄站在幾步之外,手裏拿著兩瓶水,顯然不知道已經在那裏待了多久。
林見鹿把手機熄屏。
“一種社會調查。”
謝妄看向周嶼琛離開的方向。
“調查他?”
“隨機抽樣。”
林見鹿不明白作為高嶺之花的謝妄什麼時候也變得像周嶼琛一樣話多了。
謝妄接著問,“樣本隻有一個?”
“以後會增加。”
他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林見鹿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比平時更深了些。
“教官讓我來找你。”他說。
“哦。”
林見鹿跟著他往方陣走。
走了兩步,謝妄將其中一瓶水遞給她。
“教官發的。”
林見鹿接過:“謝謝。”
謝妄沒說什麼。
林見鹿低頭看著手裏的礦泉水,心想一號男嘉賓雖然冷,但服務意識不錯。
值得繼續保留。
而謝妄走在她身側,腦海裏卻反複掠過剛剛聽到的幾句話。
觀察階段。
隨機抽樣。
還有那本名叫《明德男嘉賓觀察日誌》的筆記本。
事情好像逐漸變得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