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狂風撕扯著海麵,暴雨如注。
黑沉沉的夜幕下,四米多高的斷頭巨浪宛如一堵堵移動的黑牆,轟然砸在龍須礁的外圍淺灘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尋常木船在這等怒海狂濤中早已被拍得粉碎。
然而,在這狂暴的浪穀之間,一條單薄的木舢板卻宛如黑色遊龍般逆流穿梭。
船身兩側的海柳木水刀板死死切入浪壁,在劇烈的波濤中提供著強大的抗傾覆力矩。
“舟子!浪......浪太大了!我們要被卷進去了!”
林長根整個人被安全繩死死綁在桅杆邊,雙手死死摳住甲板木梁,整張臉煞白如紙。雨水與鹹腥的海水瘋狂灌進他的口鼻,耳邊除了風暴的尖嘯,什麼都聽不見。
他長這麼大,何曾見過有人敢在台風封港的夜裏,開著一條小破船硬闖龍須礁!
“抓緊繩子,閉上嘴!”
陸舟立於船尾舵位,任由冰冷的暴雨抽打在臉上,眼神卻冷冽如冰,沒有絲毫慌亂。
他的腦海中,正飛速運轉著精密的流體力學軌跡。
每當三道巨浪疊加而至的刹那,陸舟手腕微抖,舵柄以極其精準的角度輕輕一擺,船頭便順著波峰的側向切角滑入波穀,一次次以毫厘之差化解了被拍翻的險境。
然而,風暴終究凶猛。
就在小船即將切入風暴眼平緩水域的瞬間,一道橫向拍來的暗湧猛地掀起船尾!
大團海水倒灌進排氣管,原本發出咆哮的單缸柴油機猛地一顫,排氣口噴出一陣白煙,轉速驟降!
噗......突突......熄火了!
整座柴油機陷入死寂,失去動力的木船瞬間被巨浪橫推,船身側傾超過三十度,冰冷的海水瞬間漫過甲板!
“船要翻了!舟子!”林長根嚇得魂飛魄散,發出絕望的嘶吼。
“慌什麼!”
陸舟一聲斷喝,身形在劇烈傾斜的甲板上如履平地。他猛地撲到機艙前,一把扯掉遮蓋的油布。
高溫的機體散發著焦糊味,冷卻水在氣缸套內劇烈汽化,形成了致命的氣阻!
換作尋常機修工,麵對這種突發狀況唯有等機器冷卻,而在這狂風巨浪中,多等十秒就是船毀人亡。
陸舟麵容冷峻,右手抄起一把活動扳手,甚至顧不上機體上百度的高溫,單手盲探進滾燙的狹小縫隙,憑借極致的肌肉記憶,精準卡住高壓油泵的排氣螺栓,猛地向外一擰!
哧!
滾燙的柴油蒸汽夾雜著氣泡從縫隙噴湧而出,將陸舟的手背燙出一片通紅,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與此同時,陸舟左手閃電般拉動剛剛在農機廠自製的高壓自吸冷卻旁路閥門,將冰冷的海水強行壓入夾層!
排氣完成,旁路接通!
整套動作在狂風暴雨中一氣嗬成,用時僅有短短七秒!
陸舟一把抓起麻繩,右臂肌肉驟然如鐵塊般隆起,腰腹發力,猛地暴抽!
轟!轟隆隆隆!
沉寂的發動機再次爆發出狂暴霸道的轟鳴,螺旋槳飛速絞碎海水,強勁的推力瞬間將側傾的船體生生拽回正軌,破浪衝出了那片致命的暗礁碎浪帶!
呼......
狂風驟然停歇。
船頭穿過風浪帶,駛入了一片平靜得詭異的海域。
這裏是台風氣壓眼的核心逆流區!頭頂是泛著微光的雲洞,而水麵下,卻因底層冰冷潛流與表層暖流的劇烈對衝,形成了巨大的上升流。
“到......到了?我們活下來了?”林長根癱軟在甲板上,大口喘著粗氣,看向陸舟的眼神中充滿了近乎看待神明般的震撼與敬畏。
剛才那一瞬間的生死極限排障,換做全公社任何一個老漁民,他們此刻都已經是海裏的亡魂!
“別發呆,幹活!”
陸舟甩了甩被燙紅的手背,一把拉開自製液壓絞盤的防護罩,“水下上升流把深海巨物全部逼上來了,下重網!”
林長根渾身一震,連忙爬起來,配合陸舟將加重粗眼深海尼龍拖網拋入數十米深的冰冷海水中。
僅僅過了三分鐘。
原本鬆弛的粗麻拖纜猛地繃成一條筆直的鋼弦!
嗡!
整條破木船被水下的龐然大物拽得向前猛地一頓,船頭下沉!
“掛底了?不對!是活物!在往前遊!”林長根死死抱住纜樁,驚呼出聲。
“是深海金槍魚群!”
陸舟眼神熾熱,一把扳動液壓絞盤的操控閥!
四十五號特種合金鋼切削出的斜齒輪爆發出堅韌的金屬咬合聲,高壓油管劇烈震顫,將柴油機的澎湃動力盡數轉化為恐怖的絞拉力!
水下的巨物瘋狂擺尾掙紮,拉力高達數千斤,絞盤上的鋼纜甚至摩擦出了刺目的白煙。
陸舟麵容沉穩,手指精準微調著泄壓閥門,使出了深海拖網捕撈中最考驗技術的“三放一收”阻尼拉鋸戰。
敵進我退,敵疲我絞!
在近二十分鐘的極限人機協同拉鋸下,水下凶悍的巨獸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起網!”
陸舟低喝一聲,油門轟到底!
嘩啦!
水麵轟然炸開,一頭體長超過一米八、渾身披著幽藍金屬光澤的巨型深海金槍魚被生生拖出水麵!
緊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足足五條體型碩大、重達兩三百斤的極品藍鰭大魚在甲板上沉重地拍打著尾鰭,將整條船壓得穩如泰山!
而就在巨網收攏的最後一截,網繩上死死勾掛著一塊巴掌大的礁石。
在汽燈的光芒照耀下,礁石上赫然挺立著一株半人多高、枝椏繁密如鹿角、通體晶瑩剔透且散發著濃鬱血色光澤的奇異硬珊瑚!
在漆黑的夜色下,那株血色珊瑚宛如一團靜靜燃燒的深海烈火,美得動人心魄!
林長根看傻了眼:“舟子......這紅石頭是啥玩意兒?”
“這是深海極品血紅珊瑚。”
陸舟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小心翼翼地將珊瑚樹取下,穩穩固定在最內層的軟草墊上。
在這個年代,這種尺寸與品相的天然紅珊瑚,是國家外貿換取緊缺工業母機與外彙的真正珍寶!
東方天際,晨曦微露,狂暴的風暴眼開始向北移動。
陸舟擦去臉上的汗水與雨水,嘴角揚起一抹從容的弧度:
“長根,滿舵回航。”
“天亮了,該回港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