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窖裏,汽燈吐著白亮的火苗。
銅箱蓋被掀開後,裏麵沒有預想中的槍械和軍用零件,隻有一層層浸過油的羊皮紙,以及一個用鋁皮包裹的防震鐵盒。
陸舟戴上粗布手套,先將羊皮紙平碼在木箱上。
紙張保存得極好。
最上麵是一張德文貨單,記錄著一批船用柴油動力試驗件的轉運編號。下麵壓著兩卷完整的機械圖紙、一冊熱處理規範,還有幾張已受潮發硬的試驗記錄。
陸舟的目光落在那本硬皮冊子上。
封皮印著一行德文。
《船用柴油機增壓裝置與高強度鎳鉻鉬合金熱處理規範,1944》。
他翻開圖冊。
增壓進氣道、噴油嘴孔徑、柱塞副公差、耐腐蝕合金的淬火曲線......一條條精密數據鋪陳在泛黃紙頁上。
前世積累的船舶動力知識,與手中的舊圖紙在腦中迅速對應。
這些圖紙未必能直接造出成品,卻足以解釋他往後拿出的許多改造思路,也能給大嶴島的船機升級提供一條看得見的路。
陸舟將銅箱重新合上,把圖紙和技術冊單獨裝進鐵皮工具箱。明天,他會拿著銅箱與貨單去找陳專員備案。
該留的底牌可以留。
該走的手續,一道也不能少。
......
第二天清晨,大嶴村被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吵醒。
叮鈴鈴!
林長根騎著一輛通體漆黑發亮的永久大金鹿衝進村口,胸前掛著紅花,笑得嘴都合不上。
在他身後,兩輛從供銷社借來的雙輪大馬車緩緩駛來。
第一輛車上放著嶄新的蝴蝶牌腳踏縫紉機和紅燈牌收音機,第二輛車上擺著實木雙人床、喜字衣櫃、紅棉布和成捆青磚。
“我的天爺,大金鹿!”
“蝴蝶縫紉機也拉來了!”
“陸家這是把三轉一響都湊齊了!”
村裏男女老少圍到路邊,眼睛都看直了。
周母早早換了新衣裳,站在院門外,嘴上雖還端著,眼裏的得意卻藏不住:“都讓讓,別磕壞了我家姑爺買的東西!”
屋裏,周曉穿著嶄新的紅格子布褂,烏黑的大辮子垂在胸前。
陸舟從盒子裏取出一塊上海牌女式全鋼手表,替她扣在手腕上。
周曉低頭望著表盤,耳根紅透了。
“這太貴了。”
“戴著。”陸舟握住她的手,語氣很輕,“以後家裏和船上的賬都多,得有塊表看時辰。”
周曉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那我會把每一筆都記清楚。”
“我信你。”
村尾的陸家小院也動了工。
公社最好的泥瓦匠和木匠被請來,青磚紅瓦一車車往院裏送。錘子敲擊聲、鋸木聲和工人號子聲混在一起,三間敞亮的新房一天一個樣。
晌午,一輛貼著物資站條子的馬車停在院外。
孟堅從車上跳下來。他換了身深藍中山裝,手裏提著兩桶防潮水泥和一捆油氈,臉上掛著客氣的笑。
“陸工,恭喜大喜。”
林長根立刻橫在前麵:“你來幹什麼?”
陸舟擺擺手,讓林長根先去忙。
孟堅把東西放下,壓低聲音道:“以前我受關成挑唆,心裏打過歪主意。如今陸工是省外貿廳看重的人,我孟堅認這個理。水泥和油氈算我賠個不是。”
陸舟看了一眼物資。
“東西按價記賬,別白送。”
孟堅一愣。
“賬算清楚,路才能走長。”陸舟望著他,“你若想合作,往後就守規矩。大嶴的海貨走貨、物資周轉,全憑本事掙錢,誰敢伸手坑鄉親,我先收拾誰。”
孟堅背後微微發涼,連忙點頭:“陸工放心,我記住了。”
他離開時,正碰上關成站在遠處的樹影下。
關成盯著不斷升高的新房屋梁,臉色陰沉得嚇人。
當晚,他繞到縣特安局駐公社聯絡點,將一封檢舉信塞給值班人員。
信上寫著:陸舟私藏戰時銅箱,私改船機,疑有敵特物資。
關成按完手印,眼底泛起一絲狠色。
他不知道的是,孟堅早就將他這些年私吞柴油的血賬連夜抄錄成冊,悄無聲息地塞進了陸舟院門的門縫下。
而關成那封按著血手印的檢舉信,剛遞進聯絡點,值班執守官看著信上的名字,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陸舟在黑水洋打撈上交的特種銅箱備案,早在半小時前,由縣局專線直接蓋章通報!
一張收緊的大網,正悄然罩向關成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