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自小能聽到亡魂的聲音。
入宮當差第三年,我前往東宮查辦小皇孫失蹤一案。
欽天監語氣篤定:“小皇子肯定被人私帶出宮,我們趕緊去宮外搜尋。”
小皇孫是老皇帝最疼愛的孫兒,皇帝更是傳下口諭:誰先尋回他的皇孫,就賞黃金萬兩,擢升三品官。
所有人都要往宮外跑,唯獨我站在原地不動。
隻因我聽到了牆角亡魂的聲音......
我抬眼望向角落,忽然揚聲:
“不必出宮搜尋。”
“小殿下,就在這東宮之中。”
1.
話音剛落,端坐主位的太後猛地扶住鳳椅扶手,傾身向前: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年過花甲的太後聲音發顫,"你真知道景兒在哪兒?"
所有人的目光如利刃般紮在我身上。
李玄之嗤笑一聲,拂塵一甩:
"一個小宮女,也敢在這胡說八道?"
他眼底盡是輕蔑,
"我們查過所有宮門和出入腰牌,結論很清楚,小皇孫早被帶出宮了。"
"這丫頭怕是想黃金想瘋了吧。"
隨行大內密探衛崢抱臂而立,故意揚高聲音,
"全宮上下都往城外找,你非說在東宮?不就是想出風頭搶那萬兩賞金!"
太後因我之言燃起的希冀,瞬間熄滅殆盡。
"宮女,皇家懸賞可不是鬧著玩的!"
太子太傅沈硯之臉色鐵青,已側頭對禁軍統領低語,看架勢,下一秒便要將我拖出去杖責。
唯有蘇尚宮快步走到我身邊。
她微微俯身,聲音壓得隻有二人能聞:"阿拾,你又聽見了什麼?"
她這句話,讓眾人目光再度聚焦。
衛崢眯眼冷笑:"蘇尚宮,你手下這宮女該不會上次走運碰上一回,就真以為自己回回都能撞大運吧?"
蘇尚宮不理會他,隻靜靜望著我。
我心裏明白她的信任從何而來。
半年前,禦花園碎屍懸案,所有線索中斷三月,是我循著枯井邊徘徊的亡魂低語,在廢棄枯井裏找到了埋骨兩年的屍骨。
那亡魂是個被殺害的宮女,死後困在井邊,日複一日複述著自己被推落的瞬間。
自那以後,蘇尚宮破例將我留在身邊當差。
此刻殿角牆根下,孩童的哭聲仍在繼續,斷斷續續:
"母妃......母妃......好黑......"
"景兒疼......景兒好疼......"
那哭聲越來越弱,像一盞將熄的油燈。
我立刻開口,生怕耽擱半分:
"殿下傷得很重,就在東宮裏麵,趕緊搜,興許還來得及。"
禁軍統領趙凜立在階下,抬手示意:
"全員原地待命,徹查整座東宮。"
"不行!"
2.
太子太傅沈硯之推開攔路侍衛,衝到趙凜麵前:"都三天了!所有門禁記錄、車輪印子、宮人證詞,全指向宮外!你現在要翻東宮?"
他猛地轉向我,"你知道你在耽誤什麼嗎?要是景兒真被帶出宮,在這白白耗著——"
我心焦如焚。
就在沈硯之要下令強行出城時,牆角那道孩童聲音忽然變了調:
"有哥哥推我......從好高的地方掉下去......"
"紅裙子的姐姐在笑......"
我猛地抬頭,不顧沈硯之的咆哮,徑直開口:
"七殿下右邊屁股上有顆紅痣,銅錢那麼大。"
"失蹤前最後見過他的,是太子妃,對吧?"
太子妃柳氏立在二樓廊欄處,一手捂唇,一手死死攥著雕花欄杆。
太後盯著我看了許久,鳳杖緩緩頓地,老人啞聲道:"......搜。"
趙凜親自帶隊,從東宮正殿開始,一寸一寸細細搜尋。
"連根頭發絲都沒找著。"
衛崢從偏殿走出,拍落衣上灰塵,"折騰半天,居然信一個宮女的胡話?"
李玄之站在殿中,盯著手中羅盤皺眉:
"卦象沒什麼異常,沒感應到活人的氣息,趙統領,恕我直言——"
"接著查。"趙凜頭也不抬。
沈硯之在殿門前來回踱步,片刻看一次日晷。每過一刻,臉色便沉一分,終忍不住對趙凜道:
"趙統領,我已經調了三隊禁軍從南山那邊搜起,你這要是沒結果——"
我蹲在東宮走廊盡頭的青磚上。
眾人忙於搜查時,牆角那哭聲又響了,這次極其清晰:
"往東......往東牆根走......景兒在磚縫裏頭......"
"上麵有木板壓著......好重......"
我起身時蹲得太久腿麻,踉蹌一步。
蘇尚宮連忙扶住我胳膊,低聲問:"確定?"
我望著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地下暗室的窄門,重重點頭。
"往暗室走。"
趙凜放下羅盤跟來,"鐘拾說往東牆。"
暗室比想象中寬敞,卻看不出半分異常。
可我蹲下身,便聽見牆根縫隙裏傳來極輕的嗚咽,仿佛從很深很遠的地方往上浮:
"景兒在這裏......在這裏......"
趙凜命人用鐵錘敲擊牆麵,回聲悶而空,與實牆截然不同。
太後的貼身總管太監劉全被叫來,翻出東宮舊圖比對,圖紙顯示這麵牆後,僅有半尺厚的管道夾層。
沈硯之站在台階上往下望,臉色陰晴不定,終咬牙開口:"砸。"
工匠掄錘砸下時,我的心跳比錘聲更烈。
第一塊磚鬆動,露出黑黢黢的空隙,陰涼的風撲麵而來。我屏息等待。
第二塊、第三塊磚被砸開,缺口漸大,趙凜舉著火燭往裏照。
空無一物。
隻有幾根鏽跡斑斑的舊銅管,和厚厚一層積灰。
衛崢站在我身後兩尺處,笑聲刺耳:
"連根毛都沒有,你讓皇家砸牆,就為了看一堆破銅管?"
李玄之不知何時也下了暗室,掃了一眼便轉身往上走,扔下一句:"荒唐。"
沈硯之站在台階上,拳頭捏得骨節作響。
便在此時,劉全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娘娘,東宮的嬤嬤們有話要說。"
3.
東宮的嬤嬤共四人,立在偏殿排成一排,神色各異。
領頭的是五十餘歲的張嬤嬤,在東宮當差十五年,最是資深。
她局促地攥著帕子,看一眼沈硯之,再看一眼我,聲音不高不低:
"太傅,奴婢們商量過了......得把話說清楚。"
張嬤嬤咽了口唾沫:
"這宮女一口咬定聽見牆根有哭聲、有小孩說話。可奴婢們日日夜夜在這當差,從未聽過什麼聲音。"
後麵年輕的嬤嬤接話:
"太傅,咱們東宮幹幹淨淨,哪來的什麼哭聲?她怕不是撞了邪,自己嚇自己,倒把全宮上下折騰得人仰馬翻。"
衛崢在旁吹了聲口哨:
"聽見沒?人家在這兒幹了十五年,連耗子叫都沒聽過一回,你倒好,又是哭又是說話的,怕不是睡糊塗了?"
我立在原地,後背冷汗涔涔。
整個偏殿的目光壓來,重如泰山。可我耳朵裏,牆根處那道童音仍在斷斷續續地響:
"母妃......景兒在下麵......好黑......好疼......"
那聲音隻有我能聽見,卻清晰得像貼在我耳邊說話。
張嬤嬤又開口了,聲音低下去,帶著老宮人特有的謹慎:
"太傅,奴婢說句不該說的——這宮女若真能聽見什麼不幹淨的東西,那才更要緊,宮裏頭最忌諱的就是神神鬼鬼的事,萬一她聽岔了、聽錯了,把好好的東宮攪得人心惶惶......"
沈硯之的臉色更沉了。
他回頭看向我,眼神陰翳。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我麵前,手指幾乎戳穿我的肩頭:
"你就是個騙子,耽誤我們三個時辰!三個時辰!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沈太傅,阿拾她絕不是——"
蘇尚宮欲上前阻攔,被沈硯之一把推開。
"閉嘴!"沈硯之目眥欲裂,"你跟禁軍說什麼'聽見牆角哭聲找到暗室',就這一句話,讓整個東宮白耗三個時辰!夠把半座山翻個遍了!"
太後坐在鳳椅上,閉眸擺了擺手。
那動作之意:杖責驅出。
內務府的管事太監從人群後走出,手持刑杖:
"宮女鐘拾,你兩次誤導搜救,延誤皇嗣尋回,按宮規,當杖責三十,貶入辛者庫,永世不得出——"
"夠了。"
蘇尚宮攔住話頭,聲音帶上少有的怒意,"她就是個普通宮女,所有決定都是現場大家一起商量的,憑什麼全推她一個人頭上?"
"商量?"沈硯之冷笑,"誰跟她商量了?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個人在胡說八道!"
他一揮手,兩個高大的禁軍朝我走來,"拖出去,打完送去浣衣局!"
禁軍架住我雙臂時,我無力反抗。
蘇尚宮一路跟著往外走,不斷辯解,可沈硯之充耳不聞。
我被拖過走廊、拖過正殿,每一步都離暗室越來越遠。
趙凜立在原地未動,卻見他眉頭緊鎖,目光在那麵空牆與我的背影間來回。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未發一言。
沈硯之追至殿門,聲音從背後追來,一字一句:
"要是景兒出了事,我要你拿命來還!"
東宮朱門緩緩推開,門外是刺目的日光。
便在門即將敞開的刹那,我的餘光瞥見暗室樓梯口的門縫裏,一縷極淡的霧氣飄了出來。
那不是尋常的塵霧。
霧中浮現出半個孩童的形狀,小小一隻,蜷在牆根處。嘴唇翕動,無聲地重複一句話:
"景兒在牆裏......牆裏有洞......"
禁軍拖著我往門外走,一隻腳已跨出門檻,可我整個人如被釘在原地。
那縷霧氣從牆根緩緩飄向暗室東牆,貼著地麵爬。它經過每一塊青磚時都停頓片刻,最後在一處踢腳線前停下。
童音鑽入耳朵:
"就是這裏......木板能掀開......"
我猛地往後一掙。
禁軍未料到一個被架著的宮女竟有如此力氣,手一滑。
我膝蓋砸在青磚上,疼得眼前發黑,卻全然不顧,手腳並用地往回衝。
衛崢驚道:"哎——她跑了!"
我撲過去時,那縷霧氣仍縈繞在踢腳線旁。
我滑跪在地,雙手扣住那塊護牆板的邊緣,用力一掀——
木板應聲而起。
暗格中,蜷著一隻灰鼠屍體,肚子幹癟早已僵硬。
屍體旁,一截布底鞋頭卡在暗格深處縫隙中。
全場皆驚。
沈硯之從殿門追回來,見我跪在地上掀開護牆板,臉漲得通紅,聲音發顫:
"你——你還在胡鬧!"
趙凜與蘇尚宮從正殿快步趕來。
我攥著那塊護牆板,轉身跪地。
禁軍欲再拽我,我死死護住那片破板,仰頭望向太後的方向。
老人不知何時也走到了走廊盡頭,隔十餘步望著我。
"驗它。"我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板子底下有東西,我用命擔保,要是驗出來我還是錯的,我甘願受死!"
衛崢在後笑出聲:
"你瘋了吧?讓我們給一塊破板子驗東西?"
"閉嘴。"趙凜開口。他撥開人群蹲到我麵前,看了看暗格中的鼠屍與鞋頭,沉默兩秒,抬頭喚:
"王仵作。"
隨隊仵作王謙快步走來,半跪在地看了數秒,從工具箱中取出銀刀與托盤。
王謙驗鼠腹的動作極快。走廊裏靜得能聽見刀尖劃開皮肉的細響。
十餘秒後,鑷子從創口夾出一物。
那是一塊紅褐色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