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我剛打完開水回到病房。
門口被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堵得嚴嚴實實。
病床前,陸修竹穿著一身幹淨的白襯衫,修長勻稱,手裏捧著一束極其嬌貴的洋桔梗。
他正微笑著把花放在母親的床頭櫃上。
季清弦站在他身側,雙手插在褲兜裏,姿態保護意味十足。
“沈阿姨,真是不好意思。”
陸修竹的聲音清朗溫潤,帶著一絲無辜和歉意。
“陸驕那孩子從小被慣壞了,脾氣衝。清弦姐已經狠狠說過她了。”
“這點補品您留著吃,算是我們陸家的一點心意。”
他將一個包裝精美的燕窩禮盒推過去,剛好壓在母親掛著點滴的手背上。
母親驚恐地往回縮手,針頭回血,鼓起一個青紫的包。
“拿開。”我走過去,一把將那盒燕窩掃到地上。
玻璃瓶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裏格外刺耳。
陸修竹嚇得往季清弦身後躲了躲,眼眶瞬間紅了。
“嘉樹哥,我知道你生氣,但我真的是來道歉的。”
季清弦臉色微沉,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沈嘉樹,你適可而止。”
她走上前,用紙巾仔細擦去陸修竹襯衫下擺上濺到的燕窩汁水。
“修竹大病初愈,今天還要籌備畫廊開業,他能抽空來看望,已經是極大的誠意。”
“誠意?”
我指著病床上連呼吸都困難的母親。
“把人撞斷三根肋骨,凶手自己不露麵,讓堂哥帶一束破花來裝好人,這就叫誠意?”
“讓陸驕自己滾過來,跪在病床前認錯!”
“你簡直不可理喻。”季清弦語氣中的耐心徹底耗盡。
她從內側口袋裏掏出幾張折疊整齊的A4紙,平攤在桌板上。
“這是最終版的和解協議。我連夜幫你爭取到的。”
“賠償金從八萬提高到了十二萬。條件是,沈阿姨必須出具一份書麵聲明,承認是自己電動車逆行操作不當,主動放棄追究陸驕的刑事責任。”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這哪裏是和解。
這分明是逼迫母親承認莫須有的罪名,好給陸驕洗清履曆上的汙點。
“季清弦,你到底是誰的妻子,誰的律師?”
“我是個講求效率和事實的成年人。”
季清弦目光平靜無波。
“陸驕即將出國深造,檔案裏不能留有案底。而你們需要錢。”
“十二萬,足以填補你現在的財務窟窿。”
陸修竹從季清弦身後探出頭,語氣怯生生卻字字如刀。
“嘉樹哥,其實那五萬塊錢我還給清弦姐了,但她覺得我畫廊更需要資金,非要留給我。”
“如果你們實在缺錢,這十二萬就當是我私人讚助沈阿姨的。”
他這番話,精準地踩碎了我最後的自尊。
也踩碎了母親的。
病床上的母親突然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
她拚盡全力扯掉手背上的輸液針,帶出一串血珠。
老人家跌跌撞撞地滾下床,連鞋都沒穿,光著腳踩在滿是玻璃渣的地板上。
她衝到病房門口,指著走廊的方向,對著季清弦和陸修竹瘋狂揮手。
“滾!”
那是她啞了十幾年後,唯一能發出的音節。
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老獸。
季清弦護著陸修竹後退兩步,避開母親濺出來的血滴。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不堪的母親。
“沈阿姨,我一向敬重你。”
“但人窮,就不要總妄想著要那些虛無縹緲的麵子。”
“今天下午三點前,如果協議不簽,這筆錢你們一分也拿不到。”
說完,她護著陸修竹,在保鏢的簇擁下從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