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嘴裏的泥腥味很重,甚至帶著一絲沒凝固的生鐵刺鼻感。
那是上輩子我臨死前,被那位白衣飄飄的仙尊踩斷脖子時,硬生生咽進喉嚨裏的土。
可當我猛地睜開眼,陽光正毒辣辣地打在後背上,隔壁二狗子舉著鐮刀在田埂上衝我亮起大白牙:“大春,愣著幹啥?趁天晴趕緊把這片麥子割了!”
我死死盯著他脖子上那條青筋,胃裏翻江倒海。
他不知道,我也沒法解釋——再過正好七十二個小時,這顆活蹦亂跳的腦袋,就會像顆爛西瓜一樣,一路滾落到村口那口枯井邊。
而我,打不過、跑不掉、甚至喊破喉嚨也沒人信。
我唯一的憑靠,居然是腳下這片被我踩了半輩子的泥巴,和地裏快要成熟的莊稼。
......
那一幕就像是烙在腦仁上的紅鐵塊,拔不掉,抹不平。
上輩子,也是這麼個晴朗得讓人發慌的午後。
沒有一絲預兆。
天空突然被一道白亮的光割開,一位白衣飄飄的仙尊懸在半空。
他甚至沒睜眼看一眼下麵的村莊。
那張臉極其好看,好看得像廟裏的泥塑,卻也冷冰冰得像大冬天河底的石頭。
他隻是輕輕抬了抬袖子。
對,就那麼極其隨意地一揮。
沒有雷霆萬鈞,沒有地動山搖。
就是一道無聲的白芒蕩開。
二狗子的笑聲戛然而止,腦袋飛了出去;王嬸剛端出鍋的粗糧飯還在冒熱氣,人就化成了一灘血霧;村長跪在地上求饒,半句話還沒說完,胸口就多了一個透光的窟窿。
兩百多口人,連同幾十戶黃泥壘的破房子,在一息之間變成了滿地爛肉。
我趴在泥水裏,被壓斷了肋骨,臨死前的最後一眼,死死盯住了懸在半空的那張臉。
記住了那高高在上、仿佛踩死幾隻螞蟻般的淡漠。
然後,是一腳踩下來的劇痛。
脖子斷裂的聲音,和嘴裏湧入的帶鐵鏽味的濕泥,是我上輩子最後的記憶。
“大春!你發啥呆呢?拿上鐮刀啊!”
二狗子的喊聲把我狠狠拽回了人間。
我猛地跳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像冰水一樣順著脊梁骨往下滑。
身上的破布衫子被汗水浸濕了,貼在肉上,黏糊糊的。
眼前的太陽毒辣辣地照著,滿眼都是沉甸甸、金黃黃的稻穗。
微風吹過,稻浪一層層翻滾,發出令人心安的沙沙聲。
空氣裏有曬幹的草香,有牛糞的臭味,還有王嬸家灶台飄出來的煙火氣。
一切都活著。
活得那麼踏實,又那麼脆弱。
“今天......今天是幾號?”我聲音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伸手一把死死掐住二狗子的胳膊。
“你瘋啦?九月十三啊!再不收,過兩天下雨全爛地裏了!”二狗子被我抓得直叫喚,一把甩開我的手。
九月十三。
十五日未時,那個惡魔就會路過這裏。
還有三天。
隻有三天!
我的心跳得像要砸穿胸膛,一股巨大的恐懼瞬間將我淹沒。
我沒管二狗子像看傻子一樣的眼神,轉過身,瘋狂地向村裏跑去。
光著腳踩在滾燙的泥路上,我像個發瘋的野狗,挨家挨戶去砸門。
“快跑!別幹活了,快收拾東西跑啊!”
我一拳砸在王嬸家的木門上,震得手掌發麻。
王嬸探出頭,手裏還拿著擇了一半的菜葉子:“大春,你嚎啥呢?啥跑不跑的?”
“有人要殺人!三天後!有個神仙要來把我們全殺了!”我拉著她的袖子,眼珠子紅得要滴血,“聽我的,帶上糧食,往深山裏跑!跑得越遠越好!”
王嬸白了我一眼,伸手拍開我的手:“這孩子,大白天說啥胡話呢?咱們這破山溝,神仙閑得慌來殺我們?我看你是中暑燒壞腦子了!”
我不甘心,又撞開了村長家的院門。
村長正坐在石頭上抽旱煙,聽完我的話,歎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沒發燒啊。”村長搖搖頭,“大春啊,你爹娘走得早,你一個人種地辛苦。要是累了就去歇著,別擱這兒嚇唬鄉親們。咱們趙家村幾百年了,平平安安的,哪來的殺人魔頭?”
“是真的!我死過一次!我親眼看到的!”我跪在地上,摳著泥土,眼淚混合著汗水往下掉,“求求你們了,信我一次!就跑三天!三天後沒事你們再回來!”
沒人信我。
二狗子站在不遠處笑我,幾個小孩指著我唱編出來的瘋子歌,路過的婦女搖著頭躲開我。
在他們眼裏,我是個突發癔症的瘋子。
是啊,誰會相信一個一輩子沒出過山溝的泥腿子,能預知仙人的殺意?
絕望。
一種比死亡本身更沉重的絕望,像巨石一樣壓得我透不過氣。
打不過。
人家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仙尊,我們是一群連刀都沒摸過的農夫。
跑不掉。
全村二百多口人,老弱病殘,就算信了我,三天時間又能跑多遠?仙人飛在天上,一揮手就是幾十裏。
勸不了。
根本沒人信我的一字一句。
我像個遊魂一樣,失魂落魄地走回了自己的那片稻田。
太陽漸漸西斜,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淒涼。
我癱坐在田埂上,雙手捂著臉,眼淚順著指縫肆意流淌。
難道重生回來,就是為了讓我再清清楚楚地看一遍大家是怎麼死的嗎?
這算什麼恩賜?這根本就是最殘忍的折磨!
我恨得咬碎了牙,一拳重重砸在身邊的泥土裏。
“哎喲!你踩疼我了!”
一個細細的、奶聲奶氣的抱怨聲突然在耳邊響起來。
我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周圍空無一人,隻有金黃色的稻田在風裏搖晃。
“誰?誰在說話?”我拔出泥裏的手,驚恐地四下張望。
“除了我還有誰?”
腳邊,一株掛滿了沉甸甸穗子的稻子歪了歪頭。
它的葉子輕輕拂過我的褲腳,那聲音聽起來像個四五歲的小孩在嘟囔:“你手掌那麼大,一下子壓在我小腿上,痛死了。”
我徹底僵住了,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
稻子......在說話?
不僅是它。
下一秒,像是打破了某種禁忌,原本安靜的田野突然變得無比嘈雜。
“隔壁那株豆角今天又偷吃我的水了!真不要臉!”這是左邊菜地裏一棵白菜的聲音,聽起來像個潑辣的胖大媽。
“吵死了吵死了!老子活了四百年,就沒見過這麼吵的夏天!”村口那棵大槐樹發出一陣低沉渾厚的哈欠聲,震得樹葉嘩嘩作響。
“唱歌咯!曬太陽咯!長粒粒咯!”滿田的麥子齊聲高唱起來,聲音細細密密,像成千上萬個嬰兒在歡呼。
整個世界,突然間喧鬧得不像話。
每一朵花,每一片葉,每一條深深紮進泥土裏的根須,都在說話,都在呼吸,都在活著。
我顫抖著摸向腳邊的稻子,指尖觸碰到它有些粗糙的葉片。
這不是幻覺。
這是我的金手指......
我聽得懂莊稼說話!
可這有什麼用?
能用來殺敵嗎?能用來擋住仙人的那一揮手嗎?
我看著眼前這片熱鬧非凡的農田,苦笑了一聲,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低下頭,看著那株抱怨被我踩疼的稻子,輕聲問:
“三天後......有一個很厲害的人要來這裏殺人。把我們全殺了,也把你們全燒光。”
“你們......能幫我嗎?”
稻子靜了兩秒,歪了歪飽滿的穗頭,有些困惑地晃了晃身子:
“殺人?那是什麼呀?”
“那得用根吧?可是......我們的根太淺了,紮不深啊。”
它的語氣那麼天真,天真得讓人心碎。
它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殺戮,隻知道根紮得不夠深。而我看著漫山遍野無知無覺的莊稼,腦海裏突然轟的一聲——它們根紮得不夠深,但它們的根,遍布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