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吃完早餐就去上班了,下樓後,她抬頭往露台的方向瞟了一眼。
離得太遠,還有圍牆,媽媽自然什麼都看不見。
正是化工廠上班的點,媽媽遇到了好幾個熟人,都笑著打了招呼。
“周妍媽媽,等等我呀。”
媽媽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是隔壁樓張妮的媽媽。
張妮媽媽學曆比我媽媽稍高一些,因此幾年前的一次關鍵晉升,媽媽落敗。
兩人這些年一直暗暗較勁。
我成績更好一些,張妮媽媽每次月考完,都躲著媽媽走。
今天,她難得主動湊了上來。
“聽說你家周妍現在可有個性了。”
“月考交了六張白卷,我們妮妮回來說,全班都看傻了。”
“要我說啊,妍妍這孩子就是太聰明了,聰明得都閑不住了。專家們管這叫什麼來著?叛逆期對吧?”
媽媽臉上的微笑越發僵硬。
張媽媽笑吟吟地繼續道:
“我家妮妮成績是比不上你家妍妍,但好在沒什麼叛逆期,每天老老實實上學,不給我惹事。”
“這要是高考也這麼胡鬧,嘖嘖嘖......”
媽媽冷聲打斷:“你什麼意思?”
“嗐,就是替你擔心嘛。你們家妍妍以前多厲害啊,這眼看著高三了,突然來這麼一出。”
“不管那失讀症是真還是假,你以後......”
她故意話隻說了一半。
媽媽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張妮媽媽,我家的事還輪不到你操心。”
“哎喲,你急什麼,我不就是隨便聊聊嘛。”
不等媽媽再說話,張媽媽已經轉身走了。
我飄在媽媽身後,看見她攥著包帶的手指捏得發白。
在原地站了一分鐘後,媽媽轉身往回走。
回到家,她拿了一疊草稿紙,從露台的門縫塞了進去。
“周妍,三千字檢討。”
她咬牙切齒道:“寫不完,你就在上麵給我待著,過完整個國慶。”
“你知不知道今天張妮她媽怎麼笑話我的?我供你吃供你穿,就是讓你這麼給我丟人的?”
“我當年就因為學曆不如她,沒能晉升,你還要走我的老路嗎!?”
我的靈魂穿透了露台門,看著自己的屍體沉默地立在對麵。
隔著一扇門,與媽媽遙遙相對。
臨近上班時間,媽媽等不到回答也沒再管,快步出了門。
她到單位後,第一件事就是給我的班主任打電話。
“江老師,我是周妍媽媽。月考的事,我先跟您道個歉。”
“是我沒管好孩子,出了這種事,給班裏丟了臉,給您添亂了。”
江老師忙說沒有添亂。
“周妍媽媽,周妍平時很刻苦,不是胡鬧的孩子。”
“這次六張白卷,我覺得可能不是態度問題。您看是不是趁著國慶假期,帶她去醫院好好檢查一下?”
“她沒病。”
媽媽回答得很幹脆。
“江老師,您不用替她說好話。我的女兒,我最了解。”
“我和她爸爸從來都是一碗水端平,對她妹妹也是一樣的嚴格要求。她妹妹怎麼就不交白卷?怎麼不鬧情緒?人家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大半夜都在背單詞。”
“周妍她就是扛不住事兒,給自己的懶找借口。這是病嗎?這是沒出息。”
江老師試圖扭轉媽媽的想法:“可是......”
媽媽再次打斷老師:“她天天在家擺著一張我欠她的臉。我好吃好喝供著,她有什麼可壓抑的?之前就因為什麼焦慮症帶她去醫院折騰了幾回,她還鬧。”
“她妹妹也常年保持著第一,還能和我們有說有笑的,從沒有怨言,怎麼就她屁事這麼多,這麼金貴?”
江老師徹底沉默了。
媽媽發泄了一通後,又恢複了平靜柔和的語氣。
“麻煩您了,我保證假期好好管教她,開學了不會再讓您為難。”
靈魂沒有心臟,可我胸口還是好疼好疼。
我忍著痛笑。
沒事了媽媽。
你放心。
我不會再給你丟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