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弟三歲生日那天,年僅十歲的我因為感冒在臥室裏睡覺。
等我醒來時,家裏亂作一團,來城裏借住的表姑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喊,說一轉眼弟弟就不見了。
生日宴變成了尋人啟事,媽媽辭了工作,每天拿著一遝尋人啟事在火車站逢人就跪。
爸爸每天開著那輛破麵包車,跑遍了全國各地的孤兒院。
三年後,爸爸在去外省尋親的路上,疲勞駕駛衝下了山崖。
媽媽接受不了,徹底瘋了,最後在一個冬夜凍死在了橋洞裏。
直到我長大後才知道,弟弟根本不是走丟的,而是表姑為了替她兒子還賭債,偷偷把弟弟賣給了人販子。
再睜眼,回到十歲那年。
表姑正牽著弟弟的手站在玄關朝臥室裏的我揮手。
“佳佳,你乖乖睡覺,表姑帶弟弟去菜市場買隻大公雞給你燉湯喝。”
我身體一僵,連鞋都沒穿就猛地朝門口衝去,死死抱住弟弟的腰,一把將他拽回屋裏。
“不行,不許帶他走!”
......
十歲的身體還在發著低燒,但我用了十成十的力氣,一把將三歲的弟弟從玄關拽回了客廳。
弟弟手裏還拿著表姑給的棒棒糖,被我猛地一拽,嚇得呆住了。
表姑被我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
她站在門口,手裏還提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
臉上的笑容停頓了一秒,又立刻扯出那種虛偽又慈祥的笑。
她彎下腰,伸手用力去掰我的手指。
“佳佳,這是怎麼了?病糊塗了?”
“表姑就是帶弟弟去菜市場,買你最愛吃的大公雞啊。”
“你不是發燒想喝雞湯嗎?表姑去給你燉。”
她的手勁很大。
常年在鄉下幹農活的手,像鐵鉗一樣捏著我纖細的手腕。
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但死都沒有鬆手。
我把弟弟緊緊護在身後,仰起頭,大哭著喊出聲。
“我不喝雞湯!”
“我昨天晚上做噩夢了!”
“我夢見壞人把弟弟抱走賣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夢見爸爸媽媽一直在哭,一直在找!”
“不許帶弟弟出門!”
表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她捏著我手腕的力道猛地加重,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心虛和慌亂。
“你這孩子,胡說八道什麼!”
“大白天的,哪來的壞人?”
“趕緊鬆手,別耽誤表姑去買菜,一會兒菜市場歇市了。”
她一邊說,一邊加重了手上的力氣,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想把我和弟弟一起拉向門口。
就在這時,半開的防盜門外,突然探進一個男人的頭。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夾克,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
眼神陰鷙,滿臉橫肉。
他站在樓道裏,不耐煩地朝屋裏催促。
“怎麼磨磨蹭蹭的?”
“車還在巷子口等著呢,趕緊的!”
我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倒流。
這張臉,這個聲音。
我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都不會忘!
前世,弟弟失蹤後,爸爸開著那輛破麵包車跑遍了全國。
車裏貼滿了尋人啟事,也貼滿了警方公布的人販子通緝令。
其中一張通緝令上的臉,就和眼前這個男人一模一樣!
就是他。
就是這個男人,從表姑手裏接過了我的弟弟。
把弟弟帶去了那個暗無天日、不知道在哪裏的深淵。
前世那刺骨的絕望瞬間將我淹沒。
我仿佛又聞到了媽媽死在橋洞裏時,身上那種發黴發臭的冰冷氣息。
聽到了爸爸連人帶車衝下山崖時,那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啊——!”
我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我猛地甩開表姑的手,一把抱起地上的弟弟,拚盡全身力氣往屋裏拖。
然後,我抬起腳,對準那扇半開的防盜門。
狠狠一腳踹了上去。
“砰!”
沉重的防盜門在那個男人麵前狠狠砸上。
隔絕了樓道裏的冷風,也隔絕了那個惡魔的視線。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死死靠在門板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防盜門發出一聲巨響。
屋裏瞬間安靜得可怕。
弟弟終於反應過來,“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姐姐......疼......”
他被我勒得太緊了。
可我不敢鬆手,我怕我一鬆手,他就會像前世一樣,徹底從我的生命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