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李鳳霞一路拖進院子。
手腕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
剛進門,正好撞見從堂屋走出來的李天昊。
他穿著我前天剛在鎮上給他挑的新球鞋。
手裏拿著一根幾塊錢的雪糕,吃得正香。
那是王大誌特意給他買的,而我從小到大隻配喝井水。
“媽,爸,你們大中午的折騰什麼呢?”
李天昊咬了一口雪糕,目光掃過我嘴角的血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哥,你不是去拿通知書了嗎?怎麼弄得跟叫花子似的。”
他不是不知道真相。
剛才我親耳聽到王大誌在屋裏對李天昊說。
“等那小子畢了業,就讓他去打工供你念書,反正他也不是親生的。”
李天昊當時的回答是:“那得讓他多賺點,我要買最新款的手機。”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無辜的臉,隻覺得惡心。
“滾開。”
我咬著牙擠出兩個字。
李天昊撇了撇嘴,往旁邊退了一步。
“脾氣真大。”
“哥,你可別怪我說話難聽。你考上大學就覺得在這個家委屈了?”
“爸媽養你多不容易,供你吃供你穿,你現在這樣,別人會說你白眼狼的。”
我猛地抬起頭盯住他。
“你們全家都是買賣人口的罪犯,你花的每一分錢都沾著我親生父母的血!”
李天昊的臉色變了變,下意識看向王大誌。
王大誌趕緊走過來,把我按在凳子上。
他拿過毛巾,想給我擦下巴上的血。
“星嶼,你別嚇唬弟弟。”
“爸知道你今天受刺激了。但你摸著良心想想,爸對你差嗎?”
“你小時候發高燒,是誰背著你走了十裏山路去鎮上看大夫?”
毛巾碰在傷口上,刺骨的疼。
我冷冷地看著他偽善的眼睛。
“如果不買我,我根本不需要走那十裏山路。”
“我會在我親生父母身邊,好好長大。”
十八年前的那座橋頭。
畫麵再次像刀子一樣割開我的腦海。
那對夫妻被兩百多號人堵在橋上。
鋤頭和木棍雨點般砸在他們身上。
那個女人護著男人,被張金花一棍子打在膝蓋上。
她跪倒在地,鮮血混著泥土糊滿了臉。
可她還是拚命抬起頭,死死盯著被王大誌抱在懷裏的我。
那種絕望到骨子裏的眼神,我做了十八年的噩夢。
而我當時在幹什麼?
我躲在王大誌懷裏,緊緊抱著這個買我的仇人,以為他是保護我的英雄。
“你懂什麼!”
李鳳霞把門栓插上,轉過身指著我的鼻子。
“當年我們要是不買你,你早被倒手賣進深山老林裏當黑工去了!”
“我們這是在救你!”
多可笑的邏輯。
把人從火坑裏拉出來,再推進另一個火坑,還要逼著人家感恩戴德。
“救我?”
我冷笑出聲。
“救我就是看著全村人打斷他們的腿?救我就是十八年把我當牛做馬,最後還要給你們的寶貝兒子吸血?”
“你們別做夢了。我要報警,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王大誌的手頓住了。
毛巾掉在地上。
他的眼神終於冷了下來,那層慈父的畫皮一點點剝落。
“報警?”
他歎了口氣,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星嶼,你報警,我和你媽去坐牢,對你有什麼好處?”
“你以為你親生爹媽還在找你?十八年了,他們說不定早把你忘了,又生了三四個。”
“你把我們抓進去,你就真成了沒人要的孤兒了。”
李天昊在旁邊涼涼地接話。
“就是啊哥,你別那麼天真了。現在的社會,沒錢沒背景你連飯都吃不上。”
“爸媽要是進去了,你的大學學費誰給你出?”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
突然覺得連跟他們爭辯都是在浪費時間。
我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茶杯朝窗玻璃砸去。
玻璃碎裂的巨響嚇了他們一跳。
我趁機踩著窗台就想往外翻。
李鳳霞眼疾手快,一把扯住我的衣領,將我重重摔在地上。
“敬酒不吃吃罰酒!”
她找來一條粗麻繩,把我的雙手死死捆在背後。
“把他關進後院的柴房!”
王大誌站在一旁,沒有阻攔,隻是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淚。
“星嶼,你就在裏麵好好冷靜幾天。”
“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認錯,爸再放你出來。”
柴房的門被重重鎖上。
光線瞬間消失。
我躺在帶著黴味的稻草上,聽著門外李天昊抱怨雪糕化了的聲音。
胸口的恨意,像野草一樣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