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一天。
我沒能下樓去擦地板。
我在床上躺了一整天,聽著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
身體已經完全麻木了。
連疼痛都變得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
我知道,這是器官徹底衰竭的征兆。
血跡染紅了大半個床單。
我摸到枕頭底下的手機。
手指已經僵硬得不太聽使喚,我花了很大力氣,才撥通了沈清殊的電話。
電話響了四聲才接起。
“又怎麼了?”沈清殊的聲音透著明顯的不耐煩。
背景音裏,有刀叉碰撞的輕響,還有養父母的笑聲。
他們在吃晚餐。
一家人其樂融融。
“姐。”我叫了她一聲。
有多久沒這樣叫過她了。
自從三年前被抓回來,她就不允許我這樣叫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叫我什麼?”她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姐,我真的要死了。”我看著天花板,眼前已經開始出現重影。
“你能不能......回來看看我。”
“就看一眼。”
沈清殊沒有說話。
但我聽到她推開椅子的聲音。
“清殊,怎麼了?”養母的聲音傳來。
“媽,我回去一趟。逾白好像有點不對勁。”沈清殊的聲音有些緊繃。
“這小子,又在鬧什麼幺蛾子。”養父不悅地哼了一聲。
“我跟你們一起去吧。”沈星洛清俊卻透著虛弱的聲音響起。
“哥哥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電話沒有掛斷。
我聽到了車門開關的聲音。
“我大概半小時到。”她語氣裏難得沒有了那些冰冷的嘲諷。
我扯了扯嘴角,閉上眼睛。
可是,車子開出不到十分鐘。
電話裏突然傳來沈星洛倒吸冷氣的聲音。
“星洛,怎麼了?”沈清殊一腳踩下刹車。
“姐姐......我、我那個做過手術的腎,好像有點疼。”
沈星洛的聲音虛弱極了,帶著痛苦的喘息。
“可能是今天複查的時候穿刺弄疼了......對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跟哥哥說過的......”
車廂裏安靜了兩秒。
“星洛疼得臉都白了!清殊,快掉頭去醫院!”養母焦急地喊道。
沈清殊的聲音重新在電話裏響起。
隻是這一次,帶上了濃濃的失望。
“沈逾白,我知道你聽得到。”
她的語氣又恢複了那種結冰的冷酷。
“你挑在這個時候裝死,就是算準了星洛今天複查不舒服,想把我們從他身邊叫走對吧?”
“為了爭奪這點可憐的關注,你連‘要死了’這種話都能當成籌碼。”
“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方向盤打死的聲音傳來。
車子掉頭了。
“自己在家反省。擦不完地板,明天也別吃飯了。”
電話被單方麵切斷。
我聽著手機裏傳來的忙音,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平板電腦還放在床頭櫃上。
那是沈清殊前幾天落在這裏的。
此刻,屏幕亮了起來。
是沈家的家庭群“相親相愛一家人”彈出了消息。
養母發了一張男人的照片。
“清殊,這是王局長的公子,剛從國外回來,溫文爾雅的,我看著很不錯。”
養父回複:“星洛下個月生日宴,正好請人家來家裏坐坐。”
過了半分鐘。
沈清殊回複了。
“好。安排明天見一麵吧。”
我靜靜地看著那行字。
她用這種最直白的方式,在他們那個沒有我的“家”裏,宣告了我的結局。
我想起十歲那年,我剛被接進沈家。
養父把我舉過頭頂,讓我騎在他的脖子上摘院子裏的石榴。
養母連夜為我織了一件藍色的毛衣。
我想起十八歲那年。
沈清殊在雨夜裏背著高燒的我跑了三條街。
她把我裹進大衣裏,紅著眼眶說:“沈逾白,我會護你一輩子。”
可這些,都在三年前那場配型之後,徹底變了。
他們聽信了沈星洛的話。
認定我為了五十萬拋棄了生病的弟弟。
認定我是個自私自利、滿口謊言的騙子。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有幾片枯黃的落葉被風卷起,打在玻璃上。
我的呼吸越來越輕。
心臟跳動的頻率像是一台快要沒電的老舊鐘表。
滴答。
滴答。
最後,徹底停擺。
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我終於不再疼了。
......
晚上十點。
別墅的大門被推開。
沈清殊走在最前麵,手裏還提著一份我從前最愛吃的水晶蝦餃。
養父母跟在後麵,沈星洛坐在輪椅上。
“這小子就是欠收拾,晾他半天,估計這會兒已經在反省了。”養父說道。
沈清殊沒有接話。
她快步走上樓梯,不知為何,她的心跳得很快,隱隱有種不安。
推開主臥的門。
房間裏沒有開燈,隻有清冷的月光灑在床上。
“逾白。”沈清殊走過去,“別裝睡了。起來吃點東西。”
床上的人沒有回應。
她皺起眉,伸手去拉被子。
手觸碰到那隻從被角滑落的手臂時。
沈清殊的動作徹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