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去城外莊子清點田產,沈清辭的馬車順路帶上了我。
蘇婉音自然也坐在馬車裏。
車廂裏放著我剛從暖閣裏清出來的幾樣舊物。
馬車駛上官道後,蘇婉音忽然轉過身,從那個破舊的木匣子裏拿出一隻小巧的赤金長命鎖。
“原來這就是那個沒出世的小少爺留下的東西啊。”
她迎著透進來的光看了看,又故意將鎖上的鈴鐺晃得叮當響。
清脆的聲音,在狹窄的車廂裏顯得格外刺耳。
蘇婉音捂著嘴嬌笑:“大人每月隻給夫人兩枚竹籌。”
“若是這孩子還在,夫人是不是還得從自己的竹籌裏,再分出一枚給他求見父親的機會?”
我的呼吸猛地一滯,渾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
沈清辭眉頭緊鎖。
“婉音,把東西放下。”
蘇婉音撇了撇嘴,滿臉不高興。
她伸手將長命鎖扔回匣子時,馬車突然碾過一塊巨石。
車廂劇烈一顛。
蘇婉音手裏的熱茶盡數潑在了匣子裏那件我親手縫製的小衣裳上。
而那枚長命鎖,順著車廂的縫隙,直接滾落到了車外。
“哢嚓”一聲脆響。
被後麵的車輪碾得粉碎。
我瘋了一樣撲向車門,要去撿那堆碎金子。
那是我的孩子留在這個世上唯一的痕跡。
“對不住啊夫人,我不是故意的。”
蘇婉音看著我發紅的眼睛,語氣裏卻沒有半分歉意。
我抖著手去摳車板上的縫隙,指甲劈裂滲出鮮血。
“停車!”
“我要下去找!”
沈清辭看了一眼滴漏。
“婉音進宮麵聖的時辰快到了。”
“送她到了神武門,我再陪你回來找。”
他的聲音冷靜得讓人絕望。
“這官道上人來車往,一塊碎金子,早就找不到了。”
“為了一個死物,耽誤了麵聖的大事,你承擔得起嗎?”
我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他,眼淚終於決堤。
“那是我們的骨肉!”
沈清辭被我眼底的恨意刺得一怔,神情驀然僵住。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權衡利弊。
“明年我免了你的竹籌規矩,以後你隨時可以見我。”
“這算是給你的補償,行了嗎?”
我剛想開口,卻見他撩開了車簾。
外麵不知何時下起了鵝毛大雪,寒風夾雜著冰粒子往車廂裏灌。
他看著我滿手的血和發紅的眼,指了指車外。
“你先下車自己走回府,你現在這副瘋婆子的模樣,會驚擾了婉音麵聖的儀態。”
沈清辭親自替我推開了車門。
看著我蒼白如紙的臉,他眼底終於浮現出一絲極淡的不忍。
他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想要披在我肩上。
“我會讓管家駕馬車來接你,別凍壞了身子。”
我沒有接那件大氅,抱著那件被茶水浸透的小衣裳,毫不猶豫地跳進了風雪裏。
我沿著官道往回走,在雪地裏徒手挖了半個時辰,隻找到半個沾著泥水的金鈴鐺。
回到沈府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我將寫好的和離書平鋪在書案上。
旁邊壓著那半個金鈴鐺,和那本被塗改得麵目全非的竹籌名冊。
亥時三刻,我拿著通關文牒,牽出了馬廄裏最快的一匹馬。
這一次,他的竹籌,他那高高在上的施舍,我統統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