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割掉腎的第三個月,終於學會了怎麼做一個合格的沈家真少爺。
假少爺沈明川術後胃口不好,我每天跪在廚房替他試菜。
他擔心我搶走家人的愛,我便搬進傭人房,隻叫親生父母“沈先生、沈夫人”。
他害怕那顆腎出問題,我就在他床邊守了七十二小時,直到傷口崩裂,大出血昏迷。
圈子裏都說,我這個真少爺比傭人還懂事。
沈明川出院那天,沈家為我補辦了認親宴,還安排全程直播。
父親當眾送我一套城郊三十平方米的公寓。
母親將沈明川戴膩的舊腕表扣在我手上。
三個姐姐給了我一張存有十萬元的銀行卡。
他們篤定,我在鄉下長大,沒見過世麵。
給我一點小恩小惠,我就該感激涕零。
母親握著我的手,對賓客笑得溫柔:
“十八年前,算命先生說知珩十八歲之前有大劫。為了替他擋災,我們將他送到鄉下,讓與他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明川頂替身份,留在沈家。”
“如今劫難已過,知珩被認回,我們自然會補償他。但明川替他受了十八年災病,所以明川仍是沈家大少爺,知珩排在明川後麵。”
父親也道:
“隻要他安分懂事,沈家不會虧待他。”
滿堂掌聲。
所有人都誇沈家仁義。
沒有人注意,我寬大的西裝外套下,腰間的傷口還在滲血。
沈明川挽住我的手臂,紅著眼問:
“哥哥,爸爸媽媽給你準備了這麼多禮物,你一定很高興吧?”
我點頭:“高興。”
當然高興。
母親滿意地把我推上台,將話筒塞進我手裏:
“好好謝謝爸爸媽媽,再向明川保證,以後會照顧好他。”
我站在聚光燈下,看向高高在上的沈家人,靜靜地開口:
“我確實應該感謝沈先生和沈夫人。”
“感謝他們挖掉我一顆腎後,終於肯承認,我是沈家的親生兒子。”
掌聲戛然而止。
父親臉色驟沉:
“沈知珩,注意措辭。”
我摸著腰間尚未愈合的傷口。
“醫生說我重度貧血,凝血功能異常,強行摘腎,很可能死在手術台上。”
“沈夫人聽完,隻問了一句話——會不會影響明川?”
“醫生說不會,她立刻同意了手術。”
賓客開始議論。
母親走到台邊,低聲警告:
“知珩,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別不懂事。”
“我的好日子?”
我抬起手腕,碰了碰那塊已經褪色的舊表。
“用一顆腎換一塊舊腕表、一套公寓和十萬元,確實劃算。”
大姐猛地起身:
“夠了!腎是你自願捐的,沒人逼你!”
“是嗎?”
我卷起衣袖,露出腕間兩圈深紅色的傷痕。
“如果是自願捐獻,為什麼要把我的手腳綁在手術台上?”
鏡頭立刻對準我的手腕。
直播間裏的質疑不斷湧出。
【誰自願捐腎需要綁住手腳?他腕上的勒痕明明還沒消!】
【親生兒子剛認回來就給養子捐腎,沈家不會把他當器官庫吧?】
【敢不敢公開完整的術前錄像?別拿一紙同意書糊弄人!】
母親將臉色慘白的沈明川護在身後:
“知珩術後情緒不穩定,他的話不能當真。”
“我為什麼不穩定,沈夫人不是最清楚嗎?”
我看著鏡頭,一字一句道:
“被麻醉前我才知道,沈家不隻挖了我的腎。”
“沈明川十四歲移植的腎,來自我奶奶。兩年前移植的部分肝臟,也來自我奶奶。”
“至於三個月前換上的那顆心——”
我看向沈明川。
“來自我爺爺。”
現場轟然炸開。
沈明川哭著搖頭:
“我不知道!哥哥,你為什麼要汙蔑我?”
母親摟住他,三個姐姐同時擋在他身前。
哪怕到了這一刻,她們最先保護的人依舊是他。
“沈家騙爺爺奶奶,說生病的人是我。”
“他們以為器官是用來救我的,才簽下捐獻書。”
“爺爺被摘走心臟後,沈家又偽造監控,將奶奶變成殺人凶手,用她的命逼我捐腎。”
“這才是沈家送給我的認親禮物。”
“爺爺的命,奶奶的腎和肝,還有我的——”
“夠了!”
父親一把奪過話筒,刺耳的電流聲響徹大廳。
他麵對鏡頭,神情威嚴:
“知珩從鄉下回來後,始終無法接受我們疼愛明川,精神出了問題。他為了爭寵,不惜編造謊言。”
大屏幕上立刻出現一份器官捐獻同意書。
最後一頁,是我的簽名和指紋。
緊接著,一段錄像開始播放。
畫麵裏,我跪在父親麵前,親口說:
“我願意把腎捐給明川,這是我欠他的。”
我怔怔地看著屏幕。
那是他們用奶奶的命威脅我時,逼我錄下的。
如今前因後果被全部剪掉,隻剩下我的“自願”。
大姐冷冷道:
“知珩,我們知道你後悔捐腎,可你不能因為嫉妒,就編造這種謊言。”
二姐展示出一份診斷書。
“這是精神科醫生的鑒定。他患有嚴重妄想症,經常混淆現實。”
三姐衝上台,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明川剛做完手術,你非要刺激他!他出了事,你賠得起嗎?”
我撞上講台,腰間的傷口徹底崩裂,鮮血迅速染紅白色襯衫。
母親卻看都沒看我,隻焦急地喊醫生檢查沈明川。
直播間的風向驟然反轉。
【原來他有精神病。】
【自己簽字捐腎,現在又後悔賣慘?】
【沈家對他夠好了,他怎麼還不知足?】
我趴在地上,死死抓住話筒。
“我沒有撒謊!隻要找到奶奶,她可以證明——”
宴會廳的大門忽然打開。
我渾身一僵,猛地抬頭。
失蹤三個月的奶奶坐在輪椅上,被沈家的私人醫生推了進來。
她比手術那天更瘦,右眼空蕩蕩的,隻剩下一個深陷的眼窩。
“奶奶!”
我踉蹌著跑下台,跪在她麵前:
“你告訴他們!告訴他們爺爺是怎麼死的,你的腎和肝到底給了誰!”
奶奶盯了我許久,忽然尖叫起來:
“殺人凶手!”
她狠狠推開我,驚恐地往後躲。
“是你害死了老頭子!你還要挖我的腎!”
我僵在原地。
直播鏡頭將這一幕拍得清清楚楚。
父親冷聲問:
“陳淑蘭,你的腎和肝,是不是自願捐給明川的?”
奶奶渾身發抖,連連點頭:
“是,是我自願的。”
“明川是好孩子,我自願救他!不是沈家逼我的,都是沈知珩撒謊!”
直播間的辱罵瞬間淹沒屏幕。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奶奶,手術室裏明明是你告訴我——”
“閉嘴!”
奶奶揚手,一巴掌打在我臉上。
“我不認識你!你不是我的珩珩!”
我的臉被打偏。
餘光裏,我卻看見她病號服下露出的手腕。
上麵布滿青紫傷痕和密密麻麻的針孔。
她不是忘了我。
她是不敢認我。
母親走過來,親手解下我腕上的舊表。
“既然你不稀罕,就不必留著。”
父親收回公寓鑰匙,三個姐姐當眾凍結銀行卡。
“沈家給你臉,你卻不知道珍惜。”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沈家二少爺。什麼時候向明川認錯,什麼時候再談認親。”
保鏢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拖向門外。
我拚命回頭看奶奶。
她始終低著頭,一眼都不敢看我。
直到大門即將關閉,她藏在毯子下的手動了一下。
食指蘸著掌心的血,在輪椅扶手上艱難寫出兩個字——
快逃。
下一秒,私人醫生按住她,將針管紮進她的手臂。
奶奶軟軟倒了下去。
母親則站在聚光燈下,溫柔地抱緊哭泣的沈明川。
“別怕,媽媽的乖兒子。”